四川那边的规矩跟这儿不一样,只要在守灵夜打打牌、搓搓麻,等去上坟那天,无论男女老少统统都得到场。若是有人不想去,家长一句“祖先面前人人平等”就能让你立刻转身回家。相比之下,我这大年初一跟着大伯的女儿们一起去扫墓,一路上的遭遇简直天差地别。去年的除夕,大家像逃难一样往回奔,我看着堂屋里围坐的四位伯母和奶奶的脸就开始发慌:她们不是早说了今年不回来吗?咋全都在这里?正想问她们为啥不去坟头时,我的脑袋里突然蹦出个念头——“出嫁女不能动土”这堵墙不正是横在她们面前的拦路虎吗? 从小我就对家里的两条旧习俗深恶痛绝:出嫁的女人不许在娘家过年;父母死的时候要是女儿还没出阁,那这辈子就没资格给老人上坟了。每到这个时候,坟地里只剩下一堆抽烟的男人,家里的女人则被“人多手杂”这种轻飘飘的借口随便打发到厨房里。直到有一次堂妹死活要去烧纸,被奶奶拦得大哭,我才彻底想明白了:所谓的“人多手杂”其实不过是为了让男人省心而编造的借口罢了。 大伯去世后,他的四个女儿出嫁了三个,剩下的小女儿还在上初中,小儿子刚参加工作。然而每年除夕,他们这五口人必须得回娘家过年,一直住到初二才肯走。就算儿子不来也没关系。大娘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却最懂做人的道理:“闺女想回来看看就回来呗,哪有拦着不让回的道理?”所以堂姐嫁到一千公里外的城市头几年,硬是带着儿子跋山涉水赶回来;后来儿子嫌远觉得累了不肯去了,她依旧一个人孤零零地跑回家。“住”这件事在他们家从来没有任何限制,唯独到了上坟的时候——规矩又重新立了起来。 除夕夜的小祭祀非常简单:随便点几捆火纸就行。但等到了大伯的坟前一看,好家伙!三辆车一字排开——车上装的是整箱整箱的好酒、软中华香烟,火纸堆成了小山包,鞭炮更是摆成了长队。当地明明已经禁燃了烟花鞭炮了,可他们根本不在乎:“罚就罚,让我们蹲局子我们也认!我们姐妹轮着来蹲!”为了让在天上的爸爸不觉得孤单,他们宁愿被警察抓去蹲大牢也要坚持去给父亲上坟。我偷偷数了数车上的东西:一车红彤彤的苹果、一车热腾腾的饺子、一车黄澄澄的香蕉……这简直是把一整年攒下的所有思念全都一股脑儿地搬到了坟头上来。 出发前姐妹们再三嘱咐我们:“慢点儿走啊,别踩坏了地上的纸钱;回来路上记得给我们报个平安。”我们忍不住提议:“要不咱们一起去吧?”她们赶紧摆摆手:“你们去了就相当于我们也去了。”于是十几个壮实的男人像潮水一样涌向坟地那边守灵烧纸;她们则守在大门外面的厨房和堂屋之间看着这一切发生。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条看不见的河横在了那里——河这边是男人们自以为是的“孝道”,河那边是女儿们藏在心底的“愧疚”。 为了推倒这堵墙我已经挣扎过无数次了,每次都被奶奶一句“老规矩不能破”给硬生生地按了回去。看来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了。等我这一代人当家做主的时候,“出嫁女不能动土”这条规矩最好能彻底扔进历史课本里去;至于用“集体蹲局子”换来的那些祭品,也能换成一家老小手拉着手站在坟前拍张合影留念才好。如果大伯在天有灵的话看到这一幕估计也会满意吧——他肯定希望女儿们把对父亲的思念写进眼睛里去,而不是把它锁在那冷冰冰的灶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