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佐仓那边有个祖传的竹园,一直藏在浙南的青山里。春天一来,竹林里的笋子就开始使劲往外拱。堂兄在枯叶堆里扒拉了半天,摸到了一点嫩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说再等两天就能吃到最新鲜的春笋。这一下,就把我心里那些忙碌的念头全都给驱散了。 大清早天还没亮,露水把竹叶压弯了腰。我们拎着篮子、扛着锄头顺着土垄走,去找那裂缝里的笋。锄头下去一挖,白生生的笋尖带着清亮的水就冒出来了。凑近一闻,全是竹叶被揉碎的清香味,那时候感觉整座竹园都在呼吸。 每年春天竹笋长得密密麻麻,像给大地系了条腰带。老爸挑了几根嫩的带走卖钱换油盐酱醋。可那个时候要以粮食为主嘛,竹子偷偷往稻田里长影响了收成。后来大家就把竹园给铲平了晒柴火。叔叔捡了几根带着芽眼的竹子种在宅沟边上浇水养着——这算是对春天最后的挽留了。 几年后宅沟边上又冒出了细笋子,现在后院又变成了新的竹园。风吹过来沙沙响的声音啊,是我小时候最熟悉的白噪音。 后来我进了深山林场工作。满山都是马尾松和杂树,没想到四周居然全是一望无际的竹林。三月挖笋的时候大家背着篓子来回跑,笑声混着竹叶摩挲声特别热闹。那时候的春笋可难得吃一回了。 七十年代末我被下放到农村去干活。临走前一天晚上我偷偷溜回竹林看了一眼月光把竹叶照得亮晶晶的风一吹沙沙响的声音就像在跟我说一路平安。 等到我多年后再回小佐仓推开木门一看满院子都是枯叶墙头都长了青苔只有那片祖传的竹园还是那么有生气风一吹沙沙响就像我妈在我耳边说话一样岁月可以老可竹园还在按时抽芽呢我挖了几根青竹带回去种在院子里浇水施肥现在长得可好了好像那句“绿竹半含箨”的诗就在眼前一样。 我奶奶做饭特别厉害她最拿手的就是油焖春笋先把笋切成滚刀块下热油炒到微黄再加点酱油糖小火慢焖香味能飘到巷口去最后出锅的时候外皮有点韧里面还是嫩的奶奶说这一点苦味是必须的没有苦就不香了。 现在我的小院里也有竹林了春笋破土长叶有的被炒成菜有的就长成了大竹子它们是从浙江大山里一路过来扎根异乡的原来乡愁也能像种子一样被种在异乡被养大每到春天沙沙响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是我跟江南的暗号也是回家的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