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到楷书,脑子里最先浮现的就是那种能让人静下心来的东西。我坐在那儿沏上一壶茶,墨香味儿混着茶香飘过来,纸铺开那一刹那,外面的世界好像突然就安静了。楷书这字体就像是一位穿着素色衣服的书生,笔锋一横一竖都带着种不紧不慢的倔强劲儿。我提起笔跟着它走,其实也是在顺着自己的心性走。 草书写起来像个喝醉了的浪子,墨迹乱飞,文字多得写不完;行书呢,感觉更像个快意恩仇的侠客,字写得收放自如。不过,再潇洒的浪子也有早上醒来特别清醒的时候,再豪气的侠客也会有对着月亮感慨的时候。说到底,他们终究不是能陪我走完一生的那个人。 要是把楷书比作一个男人,那他该是个穿白色长衫的人。他看着温和但骨子里有股子锋芒;手里拿着把扇子也从不争不抢,可那股子凛然正气自己就透出来。他比爱喝酒更爱喝茶,写起字来惜墨如金,对感情也像对玉石一样珍惜。这人既不圆滑也不颓废;既不乱搞感情也不做作——就像是长在淤泥里的莲花,自带一股清光。 柳公权写的《玄秘塔碑》里那些横画稍微斜一点、竖画必须挺直的样子,看着就像是在提醒人要心里正笔才正。再看颜真卿的《多宝塔碑》,那勾起来的笔画像是弯曲的金子一样有力量——每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浩然正气。读着这些字感觉就像听到了战鼓声一样振奋人心。这两位大师虽然隔了好几代在说话,但他们都把“清白”这两个字深深地刻进了我心里。 吴彩鸾写的《刊谬补缺切韵》虽然是小楷但字大得吓人。纸页发黄也不要紧,字小但空间宽绰得像把一座院子装进了袖口。鲜于枢写的《老子道德经卷》就更不一样了,“仙品”的姿态铺展开来那股道韵——宏大、漂亮又俊秀。小楷和老庄的那种呼吸节奏是一样的:清白、素雅、自足。 楷书这人挺孤独的——他容不下那种人云亦云的事也受不了老奸巨猾的人。所以他选择穿素色的衣服、素颜朝天;在滚滚红尘中自己坐着像一剪白云、一方净土或者一轮明月。其实他不是不合群而是太合群了;不是孤高而是很清醒。 等到天下花都开完了的时候,楷书还是像白茶花一样——素雅、纯洁又清高。我写楷书也就是在写我自己:希望能在诱惑到处都是的尘世里守住每一笔每划的锋芒和干净;希望能把清白变成一种习惯而不是偶尔才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