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里正在播放《繁花》。爷叔和宝总聊着。爷叔问宝总：“川乌你知道是什么吧？”宝总回答：“没什么稀奇，不就是马鲛鱼嘛。”爷叔笑了：“错！” 生过蛋的才是马鲛鱼，没生过蛋的叫川乌，是象山的特产。这个季节才有得卖。那个渔民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站起来往码头走去。潮水要涨了。他等这条鱼整整一年。 川乌这两个字念出来舌头得卷一下，像潮水卷过滩涂。还有个大名就是蓝点马鲛，教科书上是这么写的。但海边人不认这个。 他们只认时节，每年清明前后，东海暖起来了。外洋的鱼群就往回游。一路游一路养膘，游到象山港这片咸淡水交界处的海湾里，肚子里就存满了油和膏。这个时候的鱼有个古老又郑重的名字：䲠鯃（chūn wú）。 这两个字笔画很复杂读音响亮像是老辈人给春天留下的印章。只有肚子里存满了油和膏还没产卵正游弋在象山港的鱼群才能配叫这个名字。渔船上老大的父亲传下一句话：䲠鯃是客人马鲛是邻居。客人来了要请客邻居来可以随便招待。 请就得趁它还是“䲠鯃”的时候请那时候的鱼肉紧实油饱满刀锋下去都能沾上亮亮的油脂蒸出来蒜瓣白肉嫩入口不用嚼抿一下就化掉了。 一年只有这一次一回也就一个月。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拿着条鱼说是正宗象山港川乌多半是假的真正的䲠鯃还在港里等着呢背上泛着青绿色光泽深蓝色斑点排列整齐像是穿着礼服回来赴约呢它们不知道有人在等只想快点完成大事产卵后生下小鱼顺着潮水游出去等它们长大了还会记得回来看一看。 3月1日到7月31日东海这片海域就是保护区零点到二十四点都不能下网捞鱼刚开始有些人不理解觉得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让捞老渔民不争辩只讲一个道理早年间大家拼命捞到后来港里没鱼了第二年连一条䲠鯃都没回来过“鱼记得路也记仇”后来人们守着空港过年才明白一个道理海不是取不完的鱼也不是捞不尽的必须要让它们生它们才肯再来所以从那以后象山港立下规矩清明前后的䲠鯃只能看不能动让它们安安心心产卵让小鱼仔顺着潮水游出去等它们长大了还会记得回来。 码头上潮水涨平了渔民站在船头往港里望水面平平看不出来什么但是他知道底下有一群一群䲠鯃正在完成它们一年一度的大事。他摸了摸船舷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海不会说话但它什么都记得”你对它好一点它也会对你好一点禁捕期还有三个月然后是小鱼长大然后是秋天然后是冬天然后是又一个春天到时候他会起个早下两网捞几条最肥的送到岸上那些等了整整一年的人手里他们会蒸一条煎一条煮一条然后坐在桌前说一句“还是这个味道”。 电视机里《繁花》放完了但象山港的故事年年都在放主角只有一条鱼它的名字文雅处叫䲠鯃烟火处叫川乌配角是潮水是时节是那些愿意等的人“等”是守护和传承“鲜味”是坚持与希望每年3月1日到7月31日东海都在静静地等待“它”的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