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8月,那个难忘的时刻,我背着行囊离开了家乡,就把老屋、厨房还有那陪伴了我多年的风箱抛在了身后。回头望去,母亲站在灶前,被火光拉长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那一刻,我分明听见风箱在哭泣——吧嗒声里满是不舍,还有母亲对儿子的全部祝福。 离开村庄之后的这些年,我走南闯北,城市的高楼遮住了星空,也遮住了那熟悉的吧嗒声。但只要闭上眼睛,母亲在灶前拉风箱的声音就会立刻浮现。夏天纺车的嗡嗡声、冬天油灯的幽光、平日里围裙的簌簌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把我牢牢罩住。 现在的家里早已不用木制风箱了,煤气灶和电磁炉取代了它。可每当夜深人静时,我还会突然醒来,仿佛听见有人喊着“回家吃饭喽”——这就是母亲用尽一生力气拉出的牵挂。她走了很久了,但那吧嗒声却一直留在记忆深处。 这些声音像一段永不磨损的胶片,在黑暗中自动播放:清晨的第一把柴,寒冬的第一口热粥,离别时最后一回拉杆……那一声声清脆的节奏,是母亲留给世界最温柔的诗行——永远铿锵有力,永远温暖人心。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北方农村,砖砌锅灶是每家每户的“心脏”,而风箱就是那根给心脏输送血液的动脉。桐木做成长方箱,上下两根木杆连着活塞,四角掸着鸡毛,两头各有一块可掀的小木板。推一下吧嗒一声,拉一下也是吧嗒一声。微风吹进通风道,炉篦上的火苗便蹭地蹿高,像给清晨点了一盏长明灯。 那声音直到现在我都听得见。它和着鸡鸣狗吠牛哞声,混着大人的说笑,升腾成一幅永不褪色的农村风景画挂在我记忆最显眼的位置。从我记事起,风箱的吧嗒声就是家里的闹钟。天还没亮,母亲就踮着碎花布鞋溜进厨房坐在灶墩上。一手拉风箱一手续柴禾,火苗在她的指缝间跳舞。 长年累月的推拉把风箱柄磨得凹凸不平像被岁月啃噬的石头一样。母亲的鬓角也悄悄长出了白发。隆冬的早晨滴水成冰。我被熟悉的节奏吵醒裹着棉被赖在炕头不想起来。母亲边干活边笑着说我是个懒人催我快去烧锅。我缩着脖子钻进厨屋握住把柄的瞬间掌心触到木头的温热火苗一闪一闪就像给我披了件看不见的棉袄。 腊八那天母亲在灶前忙得团团转。风箱声一起一落像给寒冬点了一首欢快的民谣。粥香混着柴烟飘满屋梁我躲在门后偷看发现母亲握风箱的手指已经变形五指再也拢不紧——那是岁月在母亲身上偷偷刻下的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