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李修文的这本《南国之春》看成是一碗水烧开了开出牡丹,挺有意思。要是农业社会是个死结,工业社会在动,那现在靠资本、技术和信息撑起来的后工业社会,那是真的很离奇。翻翻这集子里的故事,像那个因为荷尔蒙旺盛扯进复仇漩涡里的“我”,还有那只看着沧桑却守着情义的巨蟒小满,甚至王朗变成鬼附身到了走投无路的“我”身上,它们都实实在在感受到了生活的奇怪劲儿,这种感觉也把它们的命给变了。其实早在前年《猛虎下山》写完后,李修文接连写的那些小说就都在说这个时代的日子怎么过的事儿,而且用中国人的审美把它讲成现在大家心里的苦水。所以我才在一篇短评里给他这批作品起名叫“新奇幻现实主义”。借着那些你根本猜不到的故事还有满是感情的文字,李修文把日子的怪劲儿给活画了出来,像是个万花筒那样五颜六色。他还想让笔下的人明白,奇幻不过是一层皮儿,荒诞才是那骨子里的东西。于是他们都在干一件事儿——反抗。得了渐冻症还被骗了大钱的戏曲演员许白杨,哪怕得活在那些坏名声的故事里,也要去跟命运死磕;前诗人王忍冬看透了钱这玩意儿有多鬼,选择了不帮人跑去祁连山(这是青春、梦跟爱的象征)去疗伤;那个胆小鬼杜小满为了给女朋友买个耳蜗、替养子还债,也把命搭进去了。不管是像许白杨一样看得清日子多难还是像王忍冬那样硬挺着活下去,又或者像杜小满那样拼了命想“创造奇迹”,他们的人生全是在跟苦难和困境对着干里头找到了自己的脸面跟价值。这些夹在历史缝隙里的小人物哪怕最后没救回来也不说放弃,扛着重担往前走,非要让自己的生命有点光热出来照着那个孤单又荒凉的世界。李修文一直心里装着苦意,用绚丽深情有力的话把现在这种奇怪的活法给捅破了。这就接上了鲁迅他们留下来的那个传统——想着社会想着老百姓的病;盯着人怎么活着心里的苦楚——所以他的作品才有了那种现在小说里少见的思想劲儿。对李修文来说,“奇幻”不光是写的内容还是一种表现的办法。这些小说底色当然是写实的,但是笔底下有股超写实的感觉。他把传说的手法、感觉上的不正常跟特别的角度混在了一起。比如《南国之春》用了复仇那套路子,但因为要杀的人压根不存在,最后整个叙事自己就散架了,这就成了一种有味道的形式去暗示现实有多荒唐;我写的那篇《南国之春》变成了书里的书,通过想象可能的生活让故事变得更有内容了。《七月半》里借蟒蛇的眼睛来讲事儿,那些鬼故事神秘诡异还深情满满,一下子把读者跟现实隔离开来产生了陌生感。《到祁连山去》里的事儿留了不少空白、老是反转不断就像几座云雾缭绕的山互相望着揭开谜底。在这些作品里能看到“三言二拍”那种写市井传奇的老味道;能看到蒲松龄写的那些妖怪在人间自由跑的影子;还能重温《红楼梦》里那种太虚幻境里的那种抓心挠肺的感觉。作为一个特别有眼光的成熟作家,李修文显然有他自己的解题办法。他觉得现在社会变太快了,资本权力技术信息都扎进了日常生活里头,每个人心里头都顶着很大的压力跟危机,现实变得乱七八糟的不确定又荒诞。不如用点超现实的想象力离生活远一点在隐喻现实的时候给点智力上的启发跟情感上的安慰。他把中国老书里的那种“用奇怪的东西打比方讲道理”的叙事基因给激活了把本土现实跟奇幻想象捏到一块儿发明了一种“中式奇幻”。正因为他写的那种奇幻是从火热的生活经验里头长出来的映照着社会情绪和大伙儿的心情带着强烈的现实感跟情感力所以总能跟读者产生共鸣。记得他曾经写过“沸水中开出牡丹”的情景这个比喻简直太合适他的追求了《南国之春》这本书的出版显然代表了他最新的思考跟探索我们有理由相信以后会有更多这样的牡丹在沸腾中争妍斗艳亮瞎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