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纳兰容若十六岁踏入京城的那一瞬起,到他把自己的才华尽数交给了词章,整整十八载的光阴在他身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位少年十八岁那年中了举人,正好赶上京城的银杏刚长出新叶。就在这个秋天,他和曹寅一起登上了金榜。主考官徐乾学在庆功宴上扫视满座,偏偏被一位举止娴雅、器宇轩昂的少年吸引住了。那少年正是容若。宴席结束后,容若连夜跑去拜访徐乾学,行大礼道谢说自己有幸得遇明师。此后的十四年,他把恩师教诲的忠诚铭记在心。 徐乾学的书房被称为“传是楼”,他藏书之多闻名天下。容若每天在这儿读书,从《周易》到《离骚》,从唐抄宋刻到明版孤本都有涉猎。那时候他身体抱恙,在“花间草堂”养病,还改了个名叫“通志堂”,发誓要把恩师的珍籍汇编成集。康熙十五年的时候,《通志堂经解》终于写完了:六十五篇序跋、一百三十八种经解、一千七百九十二卷浩瀚的典籍。乾隆皇帝后来把“典瞻赅博”这四个字写进了《四库全书总目》里。这一刻,容若不再是那个少年新进了,而是变成了一代儒宗。 因为殿试推迟了日期,容若就在西郊搭起了一座“渌水亭”,取的是流水清澈深远的意思。亭子里经常聚集着有学问的人谈诗论文。到了康熙十六年龚鼎孳去世后,“江左三大家”的时代就结束了。顾贞观、朱彝尊和容若被大家推举为新的领袖人物。朱彝尊来拜访他的时候穿着朴素的衣服,还戴着顶歪帽子;而容若则披着狐貉裘衣,显得意气风发。冯园里的海棠花飘落的时候,两人还即兴作了诗词唱和。纳兰写了“谁道飘零不可怜”,朱彝尊回应了“莫问天涯路几重”。四年之后,《侧帽词》出版了,“侧帽风流”也成了清词的一派风格。 康熙十三年,二十岁的容若行了冠礼。朱彝尊用《易经》的方法给他起了个字叫“容若”,意思是恭敬谨慎而又从容。同一天玄烨皇帝在西山凉亭召见了他。皇帝像旷野里孤独的鸿雁一样孤独,而容若就像是深谷里的腊梅一样坚韧。两人对坐着忘了吃饭时间,从《水调歌头·题西山秋爽图》谈到月亮爬上柳梢头——“准拟乘风归去”,写尽了少年英雄的凌云壮志和内心的惆怅。 冠礼完成之后,皇帝赐婚把卢氏嫁给了他。洞房花烛夜他一夜没睡,而卢氏则独坐窗前看风景。天一亮他推开雕着蝴蝶百合的桃心木窗看出去:远山一片青翠薄雾像墨一样浓黑。两人同时说:“好一幅幽静的水墨画!” 她回头对他笑了笑:“原来你也在看风景。” 他轻声说:“原来你也在这里。” 从那以后“琴瑟和鸣”这四个字就有了烟火气:她在一旁为他红袖添香或者恭顺地侍奉长辈;他则怡然自得地写词稿或者夜读诗书。卢氏曾问过他:“最悲伤的字是哪一个?” 他回答说是“情”;她却摇了摇头:“是‘若’。” 这句预言后来成了日后悼念亡妻的伏笔。 康熙十六年春天卢氏因为产后风去世了。容若写下了“半世浮萍随逝水”,还有那首让人落泪的《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 赌书泼茶的香气还在指尖残留着却已经“弦断无人听”。接下来的十年里他的词集里“悼亡”这两个字从来没有缺席过:“海天谁放冰轮满”“只应碧落重相见”…… 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