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川出生在鄂东,老家那儿有层峰山,山上沙壤种着一种叫佛手的山药。他第一次见到这东西是在霜降那天,“山明水净夜来霜”,秋风一吹,山药的掌形就露出来了。这玩意儿长得像佛祖拈花的手,皮薄得像纸一样,切开雪白一片,汁水还能流出来,煮半天也不烂,吃起来又甜又糯,带着一股药香味。家乡人都说,只有余川和梅川那种高沙地才能长出这么好的“层峰山”牌佛手。 余川小时候身子弱,疳疾缠身,瘦得胳膊像根细棍,还老是脱肛。那时候缺医少药,他爹翻遍《本草纲目》,看到山药健脾固肾,就赶紧下地挖回一大根山药。把皮刮了打成泥,加上糖做了块糕,用小火慢慢煨到半夜。天天这么吃,他的黄毛重新长油亮了,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那时候的他在心里想明白了,食物是真的能治病的。 每到过年家里待客的时候,母亲必定要炖一钵山药肉。他们那儿有个讲究叫“暖钵”,就是把砂罐放进炭炉里煨一整夜。等到天刚亮,腊肉油亮得很,山药也变得软软糯糯的,汤汁浓得像牛奶一样。客人吃完走了以后,母亲把肉留着下次吃,却把山药和汤平分给兄弟俩。那时候大家围着火炉吹气点火,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满屋飘香——那种幸福的感觉就是在那时候留下来的。 六七十年代种山药特别费劲,基本赚不了什么钱。可他爹每年都要留一块自留地专门种这个。到了年底收的时候,乡亲们都拎着篮子来排队:“给我称三斤吧,好给娃补补身子。”那些粮食换来的钱变成了学费和纸笔,余川和弟弟终于背起书包进了学堂。奖状贴满了土墙的时候,母亲用山药叶背面一擦就把纸粘住了泥土的气息。 后来余川去了南京探亲的时候总拎几斤粗细均匀的佛手给他奶奶吃;去年《芳草》的朋友来宋河山庄采风的时候他炖了山药鱼给大家喝。大家围着炉火喝鱼汤的时候都夸味道好极了。 有检测报告说这种山药里有很多氨基酸和微量元素。城里人听了觉得挺神奇的,可余川记得的还是蒸熟后那股清甜味儿。前些日子朋友特意从武汉赶来参加他的新书分享会——这一掌山药把远在千里的情谊都给连起来了。 这种佛手山药从春天种到冬天成熟,就像是把山里的日月光华都锁进了掌心里。这也提醒着他:人生就像山药的藤蔓一样往上长又往下看众生;少年是青藤头是绿叶老年是地下沉甸甸的果实。 不管走到哪儿他一想起那股糯香和甜味心里面就像开了朵莲花——那就是家乡的记号也是自己跟这个世界和解的暗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