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荒凉的人生”不是成功者的总结而是理想主义者面对巨大命运落差时最温柔也最倔强的自我说服

1960年,因为国家的需要,无数像张叔这样的人把命运的根扎进了青海,把青春和理想献给了这片土地。1963年,中国科学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刚刚成立,我父亲黄建平就和同学们挤在一辆解放卡车的后厢里,奔赴了那个望不到头的戈壁滩。甘肃天水那个故乡虽在远方,但他们的使命却在眼前。他们用统一配发的木桌木椅、一模一样的房子把天南地北的根聚在了一起,用自己的行动把荒凉的边疆建设成了新的家园。在那个连氧气都稀薄的地方,父亲给祖国的花花草草“上户口”,用一生浇灌着青海的冻土和风沙。对于像我父亲这样的植物分类学家来说,谁发现了植物新种,谁的名字就能跟着这株植物写进拉丁学名里。那些听起来浪漫的事情背后,是深夜办公室常亮的灯、是出差回来一身洗不掉的土腥味。 广东梅州的高材生去柴达木盆地找矿、北京、上海的天之骄子选择甘肃、中国地质大学的顶尖生扎根西宁,这些人原本可以在最光鲜的实验室拥有更舒适的人生。但他们没有选择北京、上海,而是“被需要”去了甘肃、去了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一位中国地质大学的毕业生拒绝了儿子接他去广州享福的邀请,理由是“我习惯缺氧了”。为了共和国的版图不再“缺氧”,他们用青春和人生给历史打上了无法撤回的补丁。 现在的青海被称为“微型中国”,包容了54个民族,汇聚了上海、广东、甘肃、广州等全国各省的人。这里的生动与多元底色正是无数像我父亲、像张叔叔印叔叔这样的人铺就的。历史书翻页很快,宏大叙事里他们常常被浓缩成一句话:“一代人支援西部,功勋卓著。”但那些具体的名字、具体的乡愁、具体的一生早已被时间抹去。父亲去世后我翻看他的工作笔记,看到他在寒冷夜晚写下的“不知天水家中是否喝了粥”,那一刻我才明白所谓硬汉也有柔软的一面。他们的名字没有刻在显眼的纪念碑上而是像高原植物一样默默生长在那片他们用一生浇灌的土地上。 他们像一群最高明的焊工用自己的青春焊接上了一块最坚实但也最沉默的“补丁”。这片土地不再“缺氧”——知识上、建设上都不再“缺氧”。可他们自己可能再也无法习惯故乡“富氧”的生活了。他们把“他乡”活成了“此乡”,又把“故乡”活成了回不去的远方。我记得一位中国地质大学的高材生对广州说“习惯缺氧”这四个字我记了很多年。“没有荒凉的人生”不是成功者的总结而是理想主义者面对巨大命运落差时最温柔也最倔强的自我说服。他们用“不荒凉”的精神世界对抗着物理意义上无边无际的真实荒凉。我们这代孩子被称为“支二代”,生在青海长在青海但填籍贯时总会愣一下。 我的同学里有人的父母来自“221厂”那个研制原子弹的神秘代号;有人的父母来自“652”是寻找矿藏的先锋。他们的父母都是共和国最聪明的那批大脑清华北大兰大毕业的天之骄子。他们本来可以拥有更舒适更被聚光灯照耀的人生但他们选择了荒凉或者说是“被需要”。1960年代那阵名为“建设边疆”的风把他们集体吹到了青海扎下了根让这片土地变得丰富而多彩包容了54个民族汇聚了全国各省的人构成了现在的“微型中国”。历史书翻页很快宏大叙事里他们常常被浓缩成一句话但那些具体的人具体的故事早已被时间抹去唯有那些刻在土地里的名字永远不会消逝风一吹唰唰地响那是只有山河能听懂的关于故乡与远方的全部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