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3697年,武则天命武攸宜带兵北上征伐契丹,陈子昂就跟着这支部队出发了。那时候的幽州台其实是在北京市西南,以前只是个破破烂烂的台基。陈子昂在那儿写了首诗《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这几句话没什么典故也没用修辞,听起来挺简单,但就这么短短的几句诗,竟然能把人心里的那种孤寂感给勾出来。这就好比你站在宇宙面前,突然感觉自己变得好渺小。 这幽州台还有个名字叫黄金台,当年燕昭王为了招贤纳士,特意在这儿放了千两黄金。乐毅和邹衍这帮人当时就被吸引过来了,燕国的国力也因此强盛了一阵。陈子昂在另一首诗里写:“南登碣石馆,遥望黄金台。丘陵尽乔木,昭王安在哉?” 他站在这个台子上看着周围的树,想着燕昭王的那些辉煌事早就没了影,自己的理想恐怕也要落空了。时间把前后都隔开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这哭。 回到697年那次北征契丹的事,武攸宜是个不懂打仗的纨绔子弟。陈子昂给他出主意都没用,反被降职去做了个小兵。退兵的时候路过幽州台,陈子昂心里的苦水一下子全倒了出来。报国无门、没遇到知己、理想碎了一地——所有的委屈在这天地间都显得特别大。 大家都觉得这首诗里“独”字用得好,其实我觉得“涕”字才是重点。古人哭分好几种:小声抽泣叫“泣”,大声哭叫“涕”,号啕大哭才叫“哭”。陈子昂这时候已经不是抽泣或者大声哭了,而是直接声泪俱下——那是他少年时当侠客的那种锐气被现实磨平了的声音。没有眼泪的孤独只能让人觉得高冷;因为有了这滴眼泪,孤独才有了温度。 再说陈子昂以前的事儿。史书上说他小时候喜欢舞枪弄棒打猎玩鸟,都十七八岁了还不知道读书。有一回他迷了路闯进一个书院里,听到朗朗的读书声触动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于是他就扔下刀枪马靴去读书了。 后来陈子昂带着自己的诗文跑到长安去闯荡。他在宣阳里买了一把好琴准备卖高价一百万;第二天又在那儿设宴请人听琴;吃完饭后他突然把琴摔在地上、把写的诗全发出去了。有个叫王适的京兆司功看了他的诗以后特别惊讶:“这小子将来肯定是个大文豪!” 一夜之间他的名声就传开了。 为什么那些特别厉害的人总觉得孤单呢?人类本来就是独居的物种:在宇宙里还没找到同类朋友呢。屈原因为清高而孤独到写《天问》;孔子周游列国却孤独到坚持“知其不可而为之”;庄子因为孤独而逍遥自在;阮籍晚上弹琴、嵇康绝交山巨源…… 孤独不是缺点,反而是强者的通行证。陈子昂之前有这种感觉以后还有:李白觉得自己像被关在青天里出不去;杜甫在艰难岁月里头发都白了;苏轼觉得世事像浮云变来变去但自己的心是明亮的;鲁迅院子里的枣树冷冷地刺向天空…… 所有这些孤独者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没掉眼泪;只有陈子昂让眼泪落到了纸上。所以历史上多了一抹暖色。 郦波老师去过好几次幽州台说那种感觉很奇妙:在无边无际的天地面前突然觉得自己小得可以忽略不计。江南的小巷和塞外的戈壁一样辽阔但后者多了风声和呼吸的声音。人站在台子上就像被宇宙按了静音键——所有的雄心、委屈、不甘瞬间被放大成回响。 那一刻的孤独不是高冷而是对人类渺小与浩瀚同时确认的颤抖;不是思考而是被思考击中。 徐复观对比过中西的孤独:尼采停下来脸色苍白像是被荒原吞噬了;陈子昂却没有哲思、没有呐喊、没有修辞只有一颗被天地瞬间点燃的心——泪落无声却最有力量。前者像冰冷的炊烟寻找更冷的空间后者像滚烫的泉水浇灭更烫的焦灼。 东方的孤独不靠思想降温靠情感升温——所以千年后的我们还能在40度的泪里找到一丝清凉。 年轻的同学可能会觉得这首诗太矫情了。可人生总会在某个深夜或凌晨把你推到类似幽州台的荒原上:星空很低、周围没人、呼吸变重、心跳变轻。 如果你在那一刻想起陈子昂就会明白孤独不是敌人而是天地派来的信使;泪水不是软弱而是心脏重启的瞬间。等你真正经历过这一切再回头读这首诗的时候就会明白那滴跨越千年的泪仍在历史的心上轻轻回响:“前不见古人——我们曾以为自己孤绝;后不见来者——却不知后来者早已站在同一座台基上;念天地之悠悠——天地仍在只是换了演员;独怆然而涕下——泪落无声却替所有孤独者完成了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