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周:水墨的生命力

沈周这位长洲的布衣,一辈子没当官,把画画得就像活了一样。他画的这张巴掌大的雏鸡图,只用最淡的笔墨和最简洁的线条,就把一只刚出壳的小鸡的那种鲜活劲儿全给盛下了。那羽毛上的湿气、身体里的暖意还有刚生下来的那种怯生生的感觉,都藏在这小小的一张纸里头,看着就像把一只刚破壳的小生命轻轻按在了自己的掌心。 所谓写意,其实并不是要画得像真的那样,而是要画出那种生命力来。整幅画里头一根杂线都没有,背部的羽毛是用淡墨一层一层晕开的,就像是早晨的雾气落在了鹅卵石上一样;肚子上的绒毛是用干笔侧着锋轻轻点了几笔,既有毛茸茸的感觉,又留出了呼吸的缝隙。轮廓线就只是用中锋勾了两下头和尾,看着简单,但把小鸡那种“小”和“挺”的矛盾全给化解在墨色里头了。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了,可是让人看着就像能听见翅膀拍打空气的那种声音。 这只纸上的小鸡为什么看着那么“站”得住呢?秘诀全在墨色的干湿浓淡上——淡墨铺在背上透出湿气来;干墨点上眼睛提神醒脑;再用一缕淡墨细丝做腿,把那种“薄”和“力”的感觉给对冲了。没有颜色,可这只小鸡就在宣纸上“浮”出来了,像是刚被春水给唤醒了一样,带着水珠的绒毛还在闪闪发亮。 沈周画这只小鸡看似是随手画出来的,其实他在书法里头的功夫都用到了画画上。那两笔几乎快看不到的轮廓线,就是他书法里“飞白”的那种味道——留白不是空白的意思,是为了让气息通着;淡墨也不是苍白的意思,是为了让生机暗暗涌动着。 要是把这幅画放到明朝那个大环境里头看:宣德炉飘出的轻烟、文震孟家里开的梨花、还有唐寅诗里头下的春雨,好像都在这张画里悄悄地聚在一起了。沈周用最少的笔墨给咱们留了个时间胶囊——原来500年前的日子也可以这么安静、这么鲜活。 现在咱们整天盯着屏幕看快餐文化的时候,反倒需要这样一张“留白”——让水墨告诉咱们自己:真正的饱满其实可以来自极简;真正的生命力其实不需要多闹腾。把这张画收进眼睛里的时候,感觉就像把一颗刚生出的心也按在胸口上了:原来成长可以无声无息地进行;原来观察的时候可以不带着自我;原来艺术离咱们其实只有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