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涪陵段水位为169.3米，距离白鹤梁石鱼“鱼眼”海拔高程仍有31米多。春节临近，95后潜水队长赵春霞和队友正准备对这处沉睡江底的千年文物进行一次全面清洁。白鹤梁是一条横卧长江江心的天然砂岩石梁，只在冬春枯水期短暂露出水面。自唐代以来，先民在石梁上镌刻题记，记录了72个年份的枯水水位信息，形成延续1200年的珍贵水文档案。梁上现存题刻165段，可辨识文字约11000字，既为科学观测提供实证，也汇集了黄庭坚等历代名家的书法作品，因此被称为“水下碑林”。 三峡工程蓄水后，白鹤梁长期没入江底。为保护这个独特遗产，科研人员提出“无压容器”方案，在原址建成世界首座无需潜水即可到达的水下遗址博物馆。核心保护体如同横放的巨型玻璃容器，将约450平方米的题刻区域与江水隔离。尽管配备24小时循环水系统，题刻表面仍会周期性生成生物膜，需要定期清理维护。 这项工作由一支8人潜水队承担。赵春霞是队里唯一的女性，也是队长。进入水下保护体的唯一通道是直径两米多的球状减压舱，位于游客参观通道一侧。趁游客较少的时段，赵春霞与两名队友换好潜水服，接通水下通讯和供气管路，依次进入减压舱；舱外由老队员刘吉强负责后勤保障和作业指挥。 从减压舱到题刻位置水深只有两米多，但潜水员承受的压力相当于水下30多米。即使受过专业训练，耳部和心脏仍可能出现不适。更大的考验在心理层面：在保护体内无法像开放水域那样随时上浮，出口只有减压舱一个，封闭环境会带来额外压力。对新队员而言，恐惧往往是第一感受；经过五年磨练，赵春霞和队友已能从容应对。 设备管理科的吴伟在舱外稳定操控加压系统。压力平衡后，底舱门自动开启，赵春霞的身影从监控画面中消失，设备间里只剩被放大的呼吸声。“听到呼吸声，心里就踏实了。”吴伟说，这是判断队员安全的重要信号。 透过观景窗，游客能看到潜水员作业。赵春霞戴着柔软的线手套，动作轻缓谨慎；随着手指拂过，覆盖在石鱼等标志性题刻上的生物膜被清除，文字逐渐清晰。面对千年古迹，每一步都必须控制力度。虽然水下机器人技术发展很快，但她认为机械作业更容易带来划伤等风险，而这些题刻经不起任何闪失。 工作越细，清理范围就越受限。由于采用空气潜水方式，水下停留时间有严格上限。约45分钟后，赵春霞和队友必须返回减压舱；出舱前还要分段减压，让高压环境中溶解在体内的氮气逐步排出，整个过程需要50多分钟。单次作业覆盖范围不大，但要完成一次彻底清洁，通常仍需约一周时间。 白鹤梁1988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6年进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2008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预备名录。作为世界首座无需潜水即可到达的水下遗址博物馆，这里每天接待上千名游客。游客透过观景窗看到潜水员作业时，常会挥手致意、热情欢呼，赵春霞也尽量回应这份善意。
在169.3米的长江水面之下，31米的深潜距离，标注着守护文明的尺度。从唐代刺史的题刻到95后潜水员的手套，白鹤梁见证的不只是千年水文变迁，也是一代代中国人对文明印记的敬畏与传承。当游客透过观景窗看见水下闪动的头灯，那是一场古老文明与现代守护者之间的无声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