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过年的咱们去逛书画市场,目光总是先落在那幅魁梧的画像上:画里的那位爷,那是真有气势,满脸怒容,一身豹头环眼的模样,要么脚踩小鬼,要么背个小孩,手里拿着宝剑或是毛笔。哪怕是寒冬腊月的岁朝图,他也能抢镜做C位。别瞧这红得发亮的颜料不起眼,这可是个活了一千年的老门神。从当年唐玄宗下旨画的御赐图,到后来宋朝匠人给咱们描摹的作品,再到明清小说戏文里的各种桥段,这位钟馗大爷就像一枚红色的印章,盖遍了家家户户的年味。故宫博物院里藏着的朱见深《岁朝佳兆图》局部就能看出来。要说这位大爷是谁,据说是在唐代终南山底下出生的,那里至今还有个钟馗故里庙供着他呢。不过你要是去翻正史方志,压根找不到半点关于他的人生记载。说白了,他压根就不是个历史人物,纯粹是老百姓一代代心里“建”出来的一道精神防火墙。最早提他的是晋代葛洪写的《梦林玄解》和北宋沈括的《梦溪补笔谈》。书里写着个叫钟馗的家伙,科考没考上还长得丑,一气之下就去撞死了。等到了唐玄宗做梦的时候,看见一个大鬼在抓小鬼,那大鬼还报了个“钟馗”的名号说要除掉天下妖怪。唐玄宗病好后赶紧找来吴道子把他画下来,吴道子一挥笔就画好了。玄宗一看乐了,说咱俩做的是一个梦啊!随后他下令把画像赐给天下百姓当门神。这事儿倒也不奇怪,正好跟唐代除夕赐钟馗像的宫廷老规矩对上了。唐睿宗的宰相张说还给皇上写过感谢信呢,感谢他赐画像和历书保佑大家平安。刘禹锡也写过这种谢赐的文章。这一赐啊,就把皇帝的光环直接给老百姓了。 这一画儿可火了。南宋有个叫乔仲常的画工特别会画钟馗,大家都喊他“乔钟馗”。到了腊月大家都抢着找他求画儿,可见当时大家有多爱他。明清两代的时候戏曲、小说、年画继续添油加醋:什么钟馗嫁妹妹、盼着能生儿子、还有五鬼闹钟馗这些版本层出不穷。但大家眼睛里就认那张“铁面虬鬓”的标志性脸。桃花坞年画里的《钟馗斩鬼》特别有意思。吴道子的真迹虽说难找着了,北宋郭若虚倒是在文字里留下了描述:浓眉大眼、头发蓬乱、衣衫破烂、左手捉鬼、右手剜眼珠子。西安户县重阳宫里存着一张“唐吴道子戏笔”的拓片:钟馗骑着毛驴沿着河边走,铜铃似的大眼睛瞪着前方,胳膊光溜溜的抓着个小鬼身子迎风飘动,正好印证了“吴带当风”的说法。民间的年画直接照搬这套路子——苏州桃花坞的那幅《钟馗斩鬼》更夸张——青筋都暴起来了拼命撕鬼挖眼珠子。旁边那几个小鬼吓得都快哭了成了表情包,就为了达到那三个字:鬼见愁。 还有个好玩的地方是桃花坞年画给钟馗头上戴了顶乌纱帽。传说里的人顺势就把他写成了阴司的判官:公正不阿专门管人间冤案。于是到了除夕这天的任务就变了——不光要看家护院还得代言正义;因为“判子”跟“盼子”谐音他又成了送子神;借着“魁”字的发音科场夺魁也归他管。形象也跟着变得柔和多了——故宫藏的朱见深《岁朝佳兆图》局部里的钟馗就戴着乌纱帽拿着如意旁边小鬼托着柿子寓意着“事事如意”。原来凶神恶煞的模样退场了祥和的气氛登场了人们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全被打包塞进了一张年画上。 这一位钟馗大爷也是千人千面呀:背上背孩子的、手里拿毛笔的、捧着荷花的……但不管是啥样的变形最终都是为了让年关只认这一个神。家宅平安、善恶有报、儿孙满堂、金榜题名……人生所有美好的愿望都被压缩进了这张朱红色的纸页里。中国人挺精明的神仙太多记不住吉时也只有那么一会儿认准钟馗就够了。于是千年过去他不再动不动就发誓要“除天下妖孽”了而是默默地守护着每个人心底对生活的那点憧憬和向往。徐悲鸿纪念馆里还藏着一幅倪田画的《钟馗仕女图》立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