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和阳村藏在关中东部伏六乡那个特别隐蔽的地方,东边顶着秦晋大峡谷的西岸,北边顺着徐水沟一路弯弯曲曲地走,西边靠着知堡乡,南边又看着坊镇。这地方三面都是沟,地势又高,缺水得很厉害。解放前县城本来想在和阳村落户,结果一看这十年有九年都得受旱灾,就把县治挪到别处去了。虽然县城没留下来,但和阳村的名字因为和“和阳”谐音,就一直被叫到了现在,算是跟水结下了不解之缘。 沟底下有一眼特别有名的灵井,泉水清冽甘甜。灵井村的人平时喝水都紧张,自然不欢迎外人来分一勺羹。“宁舍一个蒸馍,不舍一碗水喝”,这成了我们村人的口头禅。到了夜里十一点多,我们就偷偷揣着水桶翻过那道沟坡去打水,天不亮就得赶紧回来,生怕被别人发现了。那一桶水回来后,要洗脸、做饭、喂猪、洗菜、洗衣,一盆水得用五遍;最后倒进猪食盆里的泔水,还得再沉淀两遍才敢给猪吃。在我们看来,水比黄金还贵重。 那时家里的重担全压在我父亲身上,爷爷是个走村串户的小炉匠。那时候的人和水就像鱼和水一样难分难舍。从沟底把水桶挑上来不是个力气活儿,纯粹是对耐力的折磨。装满水的木桶压得扁担弯弯曲曲的,上坡的时候只能踮着脚慢慢挪。两个肩膀经常红肿发炎,长得也不像个大人了。父亲从来不说苦话,只是把那些疼痛都藏在肩胛骨里——这是和阳村那一代人共同的印记。 到了六七十年代,生产大队把沟底的河水截流了下来,在村西边修了个小水库。大伙都说这是“龙王开恩”了。从那以后我们终于不用再费劲地挑水了。水库边排起了长龙:老人、小孩、孕妇、产妇都在那儿轮流接水。我和弟弟每次都是冲在最前面,对着龙头猛喝一气,那种清冽的感觉直透心底。家里水缸装满了以后,父亲也不用再下沟了。不过到了冬天水库结冰的时候,“苦水窖”又得开始用了:在院子中间挖个葫芦形的土窖接雨水沉淀发酵,煮出来的稀饭总是带着一股泥腥味,得放碱才能去掉味儿。那股混合了苦味和腥味的味道直到现在还在我心里打转。 2008年那天母亲接到水利局通知的时候特别高兴。她在电话那头哭着笑出声来:“娃啊!咱村要通自来水啦!”我开车赶回家去看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清澈的地下水。母亲拿手袖口擦了擦脸眯着眼笑的样子就像个一辈子受了苦突然中了奖的农人。她后来见到谁都夸:“比龙王还灵的是那些管水的‘干公’,居然能把黄河水扛到咱们炕头!”从求雨到接水这信仰也算是完成了现代的转身。 进了城过了三十多年后我早习惯了开大水龙头洗脸、让水长流冲地的生活。偶尔停水的时候我心里就会特别暴躁。现在回想起来母亲当年用棉布把水龙头包得严严实实、牙缝大的缝隙里接水做饭的情景心里特别愧疚:那些曾经被当作命根子的日子如今却被轻易浪费掉了。 现在我想把半个世纪的水脉变迁都倒进水缸里看一看:从偷偷去打水到接自来水、从用扁担挑水到拧龙头放水、从用苦水窖到喝上了清水润心。水现在不再是必须活着的必需品了而是变成了衡量幸福的刻度线了。珍惜这两个字不该只贴在标语墙上而是每一次轻轻拧开水龙头开关时都该自我反省一下:让每一滴水都能照见和阳村以前的艰难和今天的甘甜——这样浮躁的心才能开出一朵清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