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如皋的童子戏,那可是真让人想回童年啊。锣鼓一响,感觉人都给震醒了,“嗨——碧影那个连天来——开画屏……”这种粗野的嗓音,就像一把滚烫的鞭子抽在心上,“咯噔”一下让人心里直哆嗦。七十多岁的老潘坐在村口老槐树下,耳朵边好像又响起了那熟悉的鼓点,他拍拍膝盖上的灰,张嘴就来一段经典的开场,这声音穿透了几十年的时光,把十里八乡的乡亲们一下子都给拽回到了当年的光景。 这玩意本来叫“童子戏”,其实它更像是一种巫祭的仪式。古书里写得清清楚楚,它是从楚国那种“以舞降神”的古老祭仪变来的。以前巫师披头散发、光着脚,手里拿着铜铃一边跳舞一边请神,后来铜铃换成了锣鼓,“巫词”也改成了七字句、十字句,唱起来就带着股悲悲切切的味道。直到2008年,它才正式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才从祠堂里走到了大舞台上。 文童子和武童子那是两种不一样的绝活。文童子主要是靠嗓子,“嗨——不怨那个寒流来——蚀风骨”,这种拖腔能绕着村子转三圈,听着就跟钝刀子割肉似的难受。武童子就讲究身法,身子像燕子一样轻巧,能在三张方桌叠起的高台上完成“空中飞人”的动作;还得憋着一口气在鼓面上金鸡独立三分钟,观众看着都不敢喘气。 演出形式也有好几种花样:台子戏最正式,化妆、头饰、靠旗一样都不少,跟看春晚差不多;场子戏就简单多了,一张桌子两面鼓,两个人对唱;堂戏是在主家的客厅支个布帘子唱;打门头词是站在人家门前敲鼓讨饭吃的。 宗志才舅舅记得七十多年前的正月晚上,他拿着竹竿一喊“唱会”,家家户户都要出五分钱凑份子,这点钱刚好够买个鸡蛋。消息传得飞快,孩子们把家里的凳子搬到村口空地抢位置。老潘当时坐在妈妈怀里看的就是这场戏:头顶是防雨布帐篷的顶子,脚下是湿软的泥地;一盏汽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地照着人脸。锣鼓一敲开了场《狸猫换太子》,小贩们也跟着举着竹筛子叫卖:“热水饺!热合子!”观众们踮着脚、跺着脚往上爬,就想多看一眼那头上的五彩头饰在灯光里闪一下。 等到戏散场了,村子又变得漆黑一片。但每个人心里都留着刚看完的那个故事,连风里都带着股哭腔的感觉。老潘后来走南闯北去了好多地方,在那些城市的霓虹灯光里总觉得听见了“咚锵”的鼓声。其实记忆一直没走远——它就在鼓点里头、哭腔里头、五分钱那股铜臭味里头藏着呢;只要锣鼓一敲响,童年就像防雨布顶棚下的那盏灯火似的,“啪”的一下就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