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行动计划》到舞台实践:让传统经典回归戏曲主场、守住方言与流派根脉

中国戏曲艺术源远流长,348个剧种分布全国各地,形成了多剧种共生、地域特色鲜明的独特格局。

从昆曲的水磨调、京剧的皮黄腔,到秦腔的高亢激越、越剧的婉转缠绵,每一个剧种都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和地域特征。

然而,近年来戏曲创作领域却出现了令人担忧的现象。

根据《全国剧本创作和剧作家现状调研报告(2014—2024)》,近十年全国剧作家共创作大型剧本逾6000部,其中超过一半被搬上舞台。

但这些新创戏曲剧目呈现出明显的结构失衡,以现代戏为主导,基层院团新创剧目聚焦英雄模范、脱贫攻坚、乡村振兴等热门题材,题材重复率极高。

各地争相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排演新作,形成了一股"重新编、轻传统"的创作风气,传统古装戏的舞台空间被严重挤压。

这种创作导向带来的后果日益显现。

新编现代戏的同质化问题突出,不同剧种的作品在题材选择、表现手法上高度雷同,难以形成差异化竞争。

更为严重的是,为了追求普适性和广泛传播,许多新编现代戏弱化甚至摒弃了方言,改用普通话演唱。

这一做法直接削弱了戏曲剧种的灵魂——方言正是戏曲艺术的生命线。

越剧的吴侬软语成就了《梁祝》《红楼梦》的婉转缠绵,川剧的四川方言赋予了《白蛇传》《变脸》的灵动诙谐,豫剧的河南方言铸就了《花木兰》《穆桂英挂帅》的豪迈大气,粤剧的广州方言让《胡不归》《帝女花》等经典尽显岭南语言的温婉灵动。

脱离方言的戏曲,无异于失去了灵魂,不同剧种的现代戏在语言表达、表演风格上趋于雷同,难以体现各自的独特魅力。

传统古装戏之所以重要,在于其承载的深层文化功能。

每一个成熟的戏曲剧种都有一批流传已久、深入人心的传统古装经典剧目,这些剧目不仅是剧种的名片,更是剧种表演技艺、声腔流派的集中体现。

昆曲有《牡丹亭》《长生殿》,京剧有《贵妃醉酒》《四进士》,黄梅戏有《天仙配》《女驸马》,秦腔有《三滴血》《火焰驹》,粤剧有《一捧雪》《胡不归》《焚香记》等经典剧目。

这些作品经过数代艺术家的打磨,形成了固定的表演程式、声腔规范和流派风格,是戏曲技艺传承的活教材。

以京剧为例,梅派的《贵妃醉酒》、麒派的《四进士》、程派的《锁麟囊》,每一部剧目都承载着流派的艺术精髓。

粤剧则有薛觉先的薛派、马师曾的马派、红线女的红派等流派,其代表剧目分别承载着不同流派的艺术特质。

青年演员通过复排这些经典,才能精准把握流派的唱腔韵味、身段技巧,实现技艺的薪火相传。

而新编现代戏往往缺乏这种历史积淀,大多是"一次性创作",难以形成固定的表演规范,更无法承载流派传承的功能。

即便投入大量资源排演,也难以成为剧种的代表剧目,最终只能昙花一现。

国家层面已经意识到这一问题的严重性。

今年春节前,五部门联合印发的《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特别提到了推动经典剧目整理改编与传播推广,这是对当前创作风气的及时纠偏。

这一政策导向表明,戏曲艺术的振兴必须回归本体,通过经典复排、魅力重塑、适度改编,重启民族记忆、承传地域文化、丰富文化多样性。

当代戏曲舞台应当调整创作结构,在继续鼓励适度创新的同时,加大对传统古装戏的投入和支持。

这不仅是对历史文化的尊重,更是对戏曲艺术生命力的维护。

传统古装戏的复排与活化,能够更好地契合新大众时代的传播需求,通过方言的韵律、程式的规范、流派的特色,让观众感受到戏曲艺术的独特魅力。

同时,这也是培养新一代戏曲艺术家的重要途径,使他们在学习经典的过程中,掌握剧种的精髓,传承文化的血脉。

戏曲艺术的当代振兴,需要在创新与传承间找到平衡支点。

正如昆曲名家张继青所言:"传统不是守住的炉灰,而是传递的火焰。

"当经典剧目的复排率成为院团考核指标,当方言保护纳入非遗传承体系,戏曲才能真正实现"活态传承",让《长生殿》的曲牌与《花木兰》的梆子,永远回荡在中华民族的文化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