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九，立春前一天，咱们老家讲究腊月里的扫尘，得先把过去一年积下的灰尘扫干净，给开春腾出个新地方。刚进腊月门，就得拿把新扎的竹扫帚，屋里屋外里里外外都得扫一遍。这一扫就是把一年里的闷气给吐出去，心里才能透亮。屋门口挂着的那几块咸肉和咸鱼，要先用叉子取下来，用报纸包严实。虽然不漂亮，可也是讨个吉利，不能让灰尘先沾上味道。 有时候赶集晚了没买到扫帚，咱们就把旧竹竿拆了绑个应急帚用。干活的人得把棉袄蒙着头只露俩眼，免得灰呛到嗓子眼儿里。我那帮小哥们儿更不敢上前凑热闹，捂着嘴在门口转圈圈。等屋里喊好了，我们才像下饺子似的冲进院子里。 三间老屋挨个掸灰，屋里马上变成了雪雾弥漫的样子。桌子、凳子、柜子还有窗户框子，抹布一沾水就是条小河水流下来；换个清水再擦一遍——直擦到木头纹理里全是阳光的颜色才停手。 贴对联的事儿也得在掸完灰之后才能做。老挂历和旧对联得撕得一点纸屑都不剩，不然新门神和春联贴不稳当，更没法把新一年的好心思贴上去。 厨房里更是要好好洗刷一番。烧上一锅石碱水锅烧热了开始翻腾。大盆小碗都往锅里一丢，第一遍把油渍洗掉，第二遍算是把旧年的晦气给冲洗干净了。 竹碗橱被抬到院子里用刷子蘸碱水来回搓擦。清水冲过后在太阳底下一晒，“咔咔”裂开点小缝好像在笑呢。洗好的碗碟放进大菜篮子里顺着河堤一路走到清水湾边去晾干。 粗瓷蓝边碗摞得整整齐齐洗干净后泛着一层冷玉般的幽光。捧着碗对着太阳一照——只要清清爽爽的，瓦罐也比金樽强。 厨房收拾完太阳已经偏西了。这时候起风了比冬天还轻柔些。大伙儿趁着暖和劲儿洗刷笼布、晾晒稻草、拍打棉鞋、清理排水沟……每一声刷刷声都是写给大地的信：春天快到了，先替我把院子收拾干净吧。 小狗绕着脚边转圈圈尾巴摇得像朵花。 整个过程最讲究的是洗那六只玻璃杯托盘底下烧着红牡丹得用温水反复冲洗直到牡丹重新活过来杯子通透得能照见人影扣进茶托里像提前给客人摆好了座位等鞭炮一响故事就开始了。 太阳快落山了草铺在床上碗橱归了位晒出来的被褥散发出温热甜香的味道我们把扫帚抹布和碱水缸都收拾起来了仿佛把一整年的晦气全都关在了门外这时候屋里屋外亮堂堂的三十晚上的酒香鞭炮声归人的脚步声全都在这份干净里等着发芽腊月二十二立春掸尘竹叶轻轻晃动像给旧年脱了一层壳微风掠过床单带着清香与温度只要诚心诚意扫去最后一缕尘灰春天就会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生长力带着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