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德昌,老祖宗给咱们留下了六座塔,这事儿其实挺有意思。咱县城里到处都能瞧见这高耸的塔影,可要是问大伙儿这塔是干嘛用的,十有八九都说不上来。老一辈的会说是用来镇妖辟邪的,年轻一点的会觉得那是风水摆件,但谁也没见过塔里真跑出过妖怪或者是龙脉。直到后来搞文物普查,我才把这口口相传了一百多年的模糊记忆给捋清楚了。 那是1987年,我带着大伙把德昌境内所有能走动的古迹都搜了个遍。数下来发现,全县清代的古塔其实就只有六座,时间跨度从道光九年一直拉到了光绪十年。更关键的是,几乎所有塔窗上都嵌着“惜字库”、“字库”、“惜字宫”这类横批——原来这些大家伙儿压根就不是塔,而是专门用来焚烧废弃字纸的屋子。 大家肯定要问了,为什么德昌人要把用过的废纸集中起来烧掉呢?这事儿还得从城东北角的凤凰嘴仓圣宫说起。相传黄帝那会儿有个叫仓颉的史官,他长得四只眼睛(“四目重瞳”),晚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创制出了汉字。后来老百姓就把这事儿编成了神话:说自从有了文字,老天都吓得掉谷子下来,鬼都在夜里哭嚎。 从那以后啊,士大夫们就把“敬惜字纸”写进了族规里。他们要求族里的人把没用的字纸统一收起来烧掉,就为了表达对“文明火种”的敬畏之心。像麻栗塔的那块《修字库叙》碑石就写得特别直白:“古人奉字为神明,今人弃字如土芥……”同样的心愿还刻在了小高塔、六所塔、巴洞鱼洞寺塔和茨达塔的石碑上。 除了这些碑石之外,凤凰嘴仓圣宫塔、六所塔、茨达塔和小高塔的四个角上还围着赞美文风、崇尚读书的对联呢——“唯有读书高”、“文笔冲天”、“一坞字包括汉篆秦籀”……每一句都是盼着读书能改命的心里话。 那这股子风气是从哪儿刮起来的呢?原来这源头还在京城。嘉庆帝特别尊崇文昌帝君(也就是文昌公),于是全国上下掀起了一股修建文昌宫和惜字塔的热潮;等到道光年间,这股风就吹到了咱们西南边陲的德昌地界儿上来了。就这样,“中原尚文—西南效仿—六塔连兴”的连环动作就完成了。 结果到了清末科举被废除的时候,“读书做官”的这条捷径算是断了。文字变得不神秘了以后,那种敬畏感也就慢慢淡了。民国晚期的时候,全县城也就只剩下肖和林这位穿旧长衫的老先生还在街上捡字纸;新中国搞扫盲运动之后识字率蹭蹭往上涨,“敬惜字纸”的仪式感也就彻底没了土壤。 虽然那六座字库塔还立在那儿,但焚香捡纸的人早就找不着了——这么一来,时间就把它们给悄悄遗忘了。 其实回头看看德昌六塔啊,它们早就不是地图上随便标注的古建筑了,那是清代西南边陲对知识最虔诚的敬礼呢。现在手机扫码都能代替焚香了,键盘也把毛笔给替代了……咱们是不是该把“敬惜字纸”的老传统重新拾起来呢?这可不是为了复古怀旧啊,是想提醒大伙儿:文字可不是废纸堆里的边角料,那是传承文明的火种啊!只有守住了火种,咱们的文化才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