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夜里黑得像块大石头，把所有的光线都压在底下。我手里提着那盏发着昏黄光的灯笼，慢慢沿着那条在夜里弯曲的泥巴路，往爷爷奶奶家的方向走去。风一吹，蜡烛芯的火苗就跳起来，在地上把影子拉得老长，就好像是在跟大地讲着故事。 虽然周围静悄悄的，可一点也不孤单。只要多走几步，就能碰到提灯的人。有的是两三个人的小家庭，有的是一二十个人的大家子。大人拉着孩子的手，孩子手里提着小灯笼，那火光一闪一闪的，把大家的笑脸都映得特别亮。邻居遇见了就会互相问一句“去拜年啊”，这一句话就能把冷冷的夜晚变得暖和。脚步虽然走得轻快，但心里头藏着对新年的虔诚劲儿，就像地里的种子等春雷响了就要破土出来似的。 运气好的时候，就能看到那种真正的拜年大军。三四十号人排成一条长线，灯笼连灯笼的样子就像条火龙。老人们头发都白了可精神头特别足；小伙子们长得笔挺像棵松树；小孩子蹦蹦跳跳的特别有朝气。队伍到了人家门口，长辈低喝一声招呼大家跪下去磕头作揖。动作特别整齐划一。那些祝福的话被风一吹就送进了每扇门里，也都钻进了大家心里。 主人家赶紧端来热茶和糖果招待，可他们连话都顾不上多说几句就转身离开了——因为村子太大太赶时间了，后面还有人家在等着呢。灯笼又亮了起来照着路往前走，脚步就像敲鼓一样咚咚响着，这年味就变得越来越浓了。 我就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大人后面走。同伴们眼睛里闪着光心里都在想：等磕完头红包就该来了。那几张印着花的钞票是新年里最早的礼物也是我们童年里最开心的事儿。 等到队伍都走远消失在了夜色里只剩下脚步声和烟味的时候我还提着灯继续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还有亮光在晃动那是下一波拜年的队伍也是新的热闹事儿。农村的年就是这样被一盏盏灯笼串成了一条温暖的长河一直往前流从过去流到现在还会流到更远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