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津”过年,那得先把嗅觉调灵敏,特别是在1927年,王梦白画下《岁朝清供》的那个年头。冯一敏当年回宁波老家省亲时,族姐送她四幅明代祖宗像,这让远在天津的冯一敏有了根。每年除夕夜,她都要把画像挂在堂前,在烛火的光影里,那些六百年前的面孔就像复活了一样。 腊月十五一过,王梦白笔下的年味儿就得由南开区的集市给带出来。静海、独流、杨柳青的街道被三条暗红的丝带点亮,那些在外地赶路的人只要看到车站里挤满了拎蛇皮袋的民工,那股热腾腾的年味就扑面而来。小贩吆喝声里夹着猪头肉香,举着塑料袋的姑娘媳妇挑着窗花,撞个满怀的大汉扛着半拉猪头——原来年味能由别人的脚步替你带来。 天后宫的宫前街更是热闹非凡,剪纸像雪片一样铺满了整个街头。天津人把过春节叫“过娘娘”,因为这里是城的年心。心灵手巧的天津人把红纸镂空成“年年有余”,也能剪出“福”字跳龙门的样子。冯一敏每年都要给这满地的红纸拍拍照、带几包绒花回家。只要把整条街的声响和红光都塞进衣兜,她就知道年真的在心里扎下了根。 到了三十年前的那个年代条件差,门槛前就放一卷自刻的剪纸。老友华非知道冯一敏家里“年贫”,年年都要亲手送来几幅。如今生活好了,冯一敏更愿意把老画抬出来看:道光年间的《高跷图》、咸丰时期的《麟吐玉书》……这些旧纸泛着香气,让年的味道有了历史的味道。 给母亲备礼是重头戏,她住在弟弟家。冯一敏要把玉丰泰的红绒头花、正兴德的茉莉花茶、津地吊钱、漳州水仙、宁波年糕这些“八样”全都准备好。这八样东西就像八颗钉子一样,把游子与故土牢牢地钉在了一起。今年母亲九十高寿了,冯一敏想让她看见“丰足”二字的另一种写法:不是金银,而是有人在惦记着她。 大年初一到初三得给自己放一场“无期徒刑”。冯一敏把手机关机、座机关闭提示音,让时间像雪夜一样无声地滑落。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敢摊开宣纸写字、翻开长卷作画。朋友笑她“大隐于市”,她却觉得关门即深山,清静从心底长出来才是真正的过年。 正月初五要在南开区办一场雅集。老城区的政府搭台请津门的学者上台说话。这些人就像活地图一样随便指一指就能说出街巷的旧名旧事。席间大家谈《津门保甲图》《天津皇会图》也聊童年拆字号的记忆。笑声碰杯声就像古乐一样响个不停。 初六上午图书大厦的柜台前就支起了长桌。新书贺岁书码得整整齐齐像士兵列队迎宾一样整齐。读者排队等候有人带旧书来签名还有人举着书合影——那一刻冯一敏知道自己并没有飘在纸上而是稳稳地落在人间烟火里。 这场津门的年味盛宴终于要结束了。盈满心头的暖意都被收进行囊冯一敏向年挥手告别。下一轮腊月十五的集市、天后宫的剪纸、母亲的八样年货又像一条暗红的丝带在远方悄悄亮起了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