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在琢磨“弦外之音”，就是那些通过弹琴来领悟大道的办法，大概有六个层次。 第一点，琴这东西能帮我们直接通达耳根。《心经》一开始就说，菩萨修到了很深的境界，就能看清一切都是空的。所谓五蕴，其实就是六根六尘，大家都在这上边迷迷糊糊的，也能在这上边找到觉悟的路。竹禅和尚说了句“用琴声来说法”，把听觉抬高到了很高的位置，说这是一种“闻声而入”的捷径。焦桐这七根琴弦发出的清泠雅音，正好成了我们借助假相来寻找真心的方便门。所以大家都想通过弹琴来保持清净、明心见性。 第二点是布施。孟子问梁惠王：“一个人玩音乐开心呢，还是和大家一起玩开心？”答案当然是大家一起玩更痛快。要是一把琴拿在手里只给自己听，那可就亏大了。焦桐弹出来的声音淡而不伤、和谐又不失远，就像月光洒遍千山万水一样，能让人心里的烦恼都没了，身心都很舒坦。这就是在布施啊。这布施不是施舍给别人东西，而是分享美好；也不是失去了什么，而是成全了彼此。当指尖最后落下那个猱音的时候，听众心里那种清凉的感觉，就是你布施出去的“乐”。 第三点是持戒。要让弹琴的动作成为修身的标准。《法华经》说要像保护宝贝一样严守戒律。先把手洗干净、点上香、换上干净衣服坐端正，眼睛要看直、耳朵要专注、心意要恭敬——这些看似麻烦的仪式其实就是戒律温和的样子。弹琴的时候要心无旁骛，就像合掌参禅一样；心里什么杂念都没有了，智慧自然就显现出来了。戒律不是套在身上的枷锁，而是让身心收束起来、清净修行的护栏；只有跨过了这个护栏，才能找到通向“三昧”的路。所以古人说不管是参禅还是弹琴，戒律都是修行成功的根本。 第四点是忍辱。在反反复复的练习里听到新生的声音。佛问沙门琴弦松了怎么样、紧了怎么样、松紧适中又怎么样？回答说这些声音都很美妙。学琴也是这个道理——能忍得住就会心安理得。一遍遍地读谱、一遍遍地重复动作，那种枯燥就像老弦发出的沙哑声；可当有一天手指突然通透了，沙哑变成了清亮的声音时，才发现时间早就沉淀在了心里。忍辱不是压抑自己的情绪，而是允许差异存在；当周围的事情像云一样飘过时心里不起波澜，琴弦就不会被情绪左右。 第五点是精进。把岁月磨成一把好刀。《菩提行经》里警告说懈怠会让人远离福报。做学问、学琴、参禅都是一个道理。“踏破铁鞋”是一种精进的表现，“众里寻她”也是一种精进；就算天赋再高也得经过千锤百炼才行。陆游教育孩子说：“功夫在诗外。”弹琴也不只是弹琴本身那么简单，还得有拳脚功夫、书画技艺和对日常生活的思考观察。只有远离懈怠，“每天磨炼、每年磨炼”，才能让心意通达。岁月这把刀要是把刀口对准自己就能削去浮华；要是把刀背朝外就能披荆斩棘——最终劈开的是自己狭窄的见识范围。 第六点是禅定。让心里的湖水像镜子一样清澈。莲池大师说古时候那些善于弹琴的人都是专心练两三首曲子才悟到精妙之处的。曲子不要求多练，但贵在反复琢磨；心思不要求分心二用，贵在专注集中。《诚一堂琴谱》说得更直接：“琴是神圣的音乐，君子借着它来修身养性。” 一曲弹完天地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的时候没有什么事情办不成。孔子感叹道：“天说了什么话吗？四季照样运行着。” 天的寂静产生了万物；心的寂静显现出了般若智慧。蔡邕说伏羲制作琴弦是为了让人返璞归真回到纯真的状态——也就是让人在七根琴弦里找回那面清澈明亮的镜子——“狂躁的本性自然就停止了”。 第七点是般若。在有声音和没声音之间看到真空的状态。《溪山琴况》里讲“音乐随着心意转变”：那些吟猱绰注的动作圆融无碍，就像白云在山岭间飘动一样。陶弘景回答齐高帝的问题说：“山上有什么呢？山岭上有很多白云。” 白云不能拿来送给别人做礼物，般若也不能用手抓住——“这是超出形象之外的意思”。“空”和“有”是相互依存的道理；万物归一之后可以让有限的生命无限延伸下去。伯牙学琴学不成就被师父骗到孤岛上看日月升沉，终于悟出了“潮汐落下鱼儿跃起都可以变成音乐”的道理。那一刻他听到的不是旋律本身而是“自己的本性和天地融合在一起的回声”。 最后总结一下：《金刚经》里说所有的法则都是佛法；《楞严经》里说回到本源的本性没有两样只有方便的门路很多不同罢了。自古以来夷中、知白、义海、则全、竹禅、空尘、明辰、逸梅、觉道这些人都是通过弹琴来进入道的境界修得了耳根圆通的能力。七根琴弦一响万物就合二为一；当声音停止的时候般若智慧就显现出来了。 希望后来的人能借着这个假相之门一步步走进那没有相状的真如境界；在拈花微笑、白云悠闲自得的时候——“想要获得禅定的境界其实是从听闻当中进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