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羡林说,世界上其实没多少人喜欢雾。记得1986年11月的一天,浓雾又把整个加德满都笼罩住了。我从来都不怎么喜欢雾,可那天飞机上,我们飞过西藏上空时,机组人员说加德满都那边能见度很低,只有一百米,降落怕有困难。他们让我们飞慢点。我心里既担心又好奇,毕竟我还真没见过加德满都有大雾。幸好后来浓雾散了,我们顺利降落在了尼泊尔首都机场,阳光正照在地上呢。 到了加德满都第二天一大早,我推开窗户,外面是白茫茫一片。昨天下午从街上看过去,北边山上的万古雪峰像是戴着白帽子。那些峰顶在阳光下银光闪闪,把我都看呆了。可这会儿全被大雾挡住了,什么都看不见。旅馆后面那几棵大树平时高高挺入云霄,现在也只是留下几个淡淡的影子,和那白色的大雾搭配在一起,真像中国古代的画一样。 昨天刚到旅馆时,我看见一个尼泊尔妇女背着一筐红砖倒在那儿。刚才又看见一个男的手里拿着红红的东西,我以为又是红砖呢。走近一看才知道那是一束束的鲜花。这下我忍不住自己乐了。就在我傻乐的时候,忽然听到咕咕的叫声。浓雾虽然把东西都遮住了,声音却藏不住。我听出来那是鸽子的叫声。再仔细一听,又有狗叫声传来。我没想到在这儿学会喜欢的鸽子和狗,竟然同时出现在浓雾里了。难道这浓雾成了我在这美丽山城学会欣赏的第三样东西? 英国伦敦的大雾很有名气。有些作家写散文、小说来描绘伦敦的雾,读起来挺有意思。我对尼泊尔文学了解不多,不知道有没有人专门写加德满都的雾。不过无论是在伦敦还是加德满都,大声赞美浓雾的人应该不多吧。至于原因我也不太清楚,也没那闲工夫去研究。我在这高山王国首都大唱赞歌其实挺出乎我意料的。以前我不仅没赞美过雾,连认真观察都没有过。现在是因为赞美才去观察,观察又加深了我的赞美之情。 雾能把美的、丑的、可爱的、不可爱的东西全都罩上一层轻纱。清楚的东西变得模糊起来,反而带来了另一种美。记得有一次听模糊数学这个名词时,我还说怪话:数学不是最讲究清晰准确吗?怎么还有模糊数学呢?后来读了些介绍文章才明白模糊数学很了不起。在人类社会和大自然中都有大量模糊的东西。 比如月下观景、雾中看花就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观赏者有更多自由去幻想去制造幻象。连审美观念也受影响。有时候朦胧模糊的东西反而更显得美。窗外的雾还在浓稠厚重地弥漫着它似乎懂我的心意感激我的赞扬无法说话只能用更美妙神秘的样子回应我给我带来的惊喜与感动。1986年11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