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海做工地那会儿,头一回进澡堂子简直不知所措。满屋子全是光着膀子的汉子在大声

我在上海做工地那会儿,头一回进澡堂子简直不知所措。满屋子全是光着膀子的汉子在大声嚷嚷,谁也没把我们当成外人,这让我本来热辣辣的脸更烧得慌。后来看着大家都毫不在意,我才慢慢抬起了头。就在我磨蹭着不敢冲凉的时候,工友里头突然有一个人眼睛一闭,顺着墙根就软了下去,大家被吓了一跳赶紧围上去拽他。有人喊着“闷着了”,场面既慌乱又透着几分滑稽,旁边正在搓头的人笑得直呛水。 如今家里有了亮堂堂的大浴室,热水随时有,这就方便多了。可洗得勤了皮肤也变得娇气了起来,有时候莫名其妙地发痒泛红。这才想起来从前一身的“柿漆”也没见多碍事,身子骨反而挺结实的。那种“干净”来得太容易,反倒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 年关将近的时候,我特别想念乡下那时候的场景。蒸汽重新在记忆里漫开,我仿佛又看到了母亲那双手在雾气中移动。那双带着老茧的手一下下搓得那么仔细,好像要把我过去一年里摔过的跤、受过的委屈都从皮肤纹理里搓出来,让它们随着灰黑的泥絮一起沉到木盆底部。 直到最后那瓢温水浇下来冲走泡沫的时候,整个旧我也就被干干净净地送走了。从水里托出来的是一个清清爽爽的、准备好接新衣裳和压岁钱的“新人”。现在除夕前夜我也会把门窗关紧,看着蒸汽爬满瓷砖。水汽朦胧镜面那个瘦小的男孩又浮现出来——被一双温热的手轻轻转动着,从脖颈到脚踝。 我学着母亲的样子打肥皂、搓耳根,每个动作都慢而重得像是在完成一场仪式。“别动”,水声哗哗里她的声音穿透了时光,“搓干净了过年才体面”。我关掉水龙头世界猛地一静,用浴巾慢慢擦干身体感觉皮肤泛着健康的红。原来体面从来不是新衣裳带来的——是那双带着茧的手把旧年里所有毛糙的部分都抚平了;是那桶由清变浊的水见证着一些东西被郑重留下、另一些被干净带走。 穿上簇新的睡衣推开窗吸进一口冷气才发现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在提醒时辰。我摸了摸耳后那里光滑洁净再也搓不出泥卷的褶皱心里踏实极了。那股清清爽爽的、带着盼头的凉劲儿一直钻进了肺腑最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