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高的画里有一群人吃着马铃薯,那些人的脸庞和表情,让人看到了饥饿却又不屈服的生命力量。我家就在雁北的黄土高坡上,山药蛋可是我们的主食。我从小吃的山药蛋太多了,肚子里吞下去的山药蛋,如果算上堆起来,估计能绕村子好几圈。不过呢,山药蛋也不能光这么吃。要炒着吃就放点油,烩着吃就配点肉。要是没油没肉的时候,只能把它们和小米稀粥一起煮成黏糊糊的一团。记得以前饥荒的时候晚饭常常是这样:一碗粘稠的山药糊糊配点儿烂腌菜,“吸溜”一声吞进肚子里,那种酸涩和甜的滋味就一起涌上心头。那个年代的人们对山药可没少费心。秋天的时候家家户户把地里的山药码进深窖,把来年的希望给埋进去。不过每年夏天山药芽都会探头探脑地往外长,好几寸长,怎么剜也剜不完。妈妈说:“芽剜不尽没关系,关键是要把淀粉存起来。”所以每次妈妈下班回家后都要磨粉子。以前家里用来磨粉子的工具特别简陋,就是一块五寸宽、一尺长的铁皮上面密密麻麻地钉了绿豆大小的孔,反过来固定在木板上就成了一把锉刀。洗干净、磨成糊、过滤、沉淀、晾干、筛粉——这六个步骤一环扣一环。妈妈坐在阴冷的小板凳上干活儿,左手按着铁皮,右手紧紧攥着山药块儿,汗珠不停地滴进洗衣盆里。“噌噌嚓嚓”的声音响个不停,像是一首摇篮曲伴我入眠。等我一觉醒来时还能听见这种声音呢——妈妈的脸上被汗水给泡得发亮,就像刚擦过的窗户一样干净。最难熬的就是沉淀这道工序了:大缸里的淀粉得搅拌五六次才能彻底沉淀下来。每次都要耗费好大的力气和耐心。有时候爸爸还得另找地方睡觉呢——炕头腾出来专门给淀粉阴干用。过了十几天几百斤的山药块就变成了雪白晶莹的粉末堆在那里。 磨粉子季节的时候妈妈顾不上做饭了就把刚磨出来的糊糊掺上面粉揉成团做成面条下锅煮给我们吃。面里带着一点山药淀粉特别筋道弹牙;可有时候土豆皮没去净嚼到最后嘴里就麻酥酥的感觉不好受。后来我才知道这种粗糙的“凑合饭”曾经是很多家庭深夜的救急粮食呢。 晾粉炕头温度很高妈妈的手总是泡在山药水里时间长了手指节都被染成了永远褪不去的黑色纹路看上去像是树皮上的沟壑一样记录着无数次搅拌和沉淀的日子几十年过去我再也吃不下一次磨擦圪滓子了——因为妈妈已经不在了那口锅也早就被岁月收走了每当紫塞秋风起的时候我总能看见她弯腰磨粉的身影听见噌噌嚓嚓的声响尝到黏稠里带着酸菜味的旧时光然后就忍不住写下几句诗: 又见家乡土豆花 知恩百感泪天涯 遥知块茎逢时壮 依旧飘香紫塞家 写完这首诗后我才意识到再也没有机会让妈妈尝到它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