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新安江水电站留下了八年的春节

我是潮新闻客户端的徐益丰,这事儿得从1977年说起。那一年我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心里头有一团火,想进水电建设的大军。我背上铺盖卷,手里拎着几件换洗衣服,就上了西进的火车。那时候交通哪有现在这么方便,火车哐当哐当跑一阵子,下了火车还得挤那种带篷子的敞篷卡车,我们几十号人在车厢里摇摇晃晃,一路吃土往山里钻。 我以前是个钢筋工,在太阳底下绑扎钢筋,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但我觉得这苦吃得值。看着大坝在山里头立起来,心里头的成就感就甭提了。后来我成了报道员,又当起了管理人员。这一路走下来,全是脚底下踩着工地的泥巴走出来的。 对于咱们搞水电的来说,过年恰恰是干活的好时候。冬天水位低,正是截流、开挖基坑的好时机。为了抢工期发电,每年春节都得留人坚守。我年轻没成家,家里负担轻,每次领导一说动员留守,我都是抢着第一个报名字:“我留下吧,让有家室的师傅们回去团圆。”这话说了八年,不是因为不想家,是觉得自己是光棍汉,怎么也不能丢下那些有家的老师傅不管。 大年初三那天,虽然工地上不像城里那样张灯结彩,但氛围还是挺喜庆的。食堂里比平时热闹多了,炊事班的师傅们会露一手绝活。晚饭的桌上总会有加菜:热气腾腾的肉包子皮薄馅大;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大家围坐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虽然没爹娘在身边陪着,但工友们亲得跟兄弟似的,那股粗犷的情义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要是轮到我上夜班值班,坐在大石头上看着亮堂堂的工地灯火和搅拌机的轰鸣声,心里头反而挺踏实;要是下了班躺进工棚里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思乡之情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会不由自主地想爹妈身体怎么样了?家里年货办好了没?大过年的他们肯定也在念叨着远方的儿子吧?“独在异乡为异客”,以前读诗不懂啥叫孤独寂寞冷,现在才明白其中的滋味。 这时候我不敢胡思乱想,怕被工友看见笑话我是个大老爷们儿掉眼泪。我就走出工棚抬头看天上的月亮。工地上的月亮看着特别亮也特别冷,挂在树梢上也挂在我心头。 最让我觉得有趣的是听老师傅讲故事。咱们班有几个老师傅是从新安江水电站转战过来的老革命。他们是那种能说会道的“活化石”,每年春节大家聚在一块围着火炉嗑瓜子听他们摆龙门阵。老师傅最爱讲他们当年在新安江水电站干的活儿:那时候天寒地冻的还得用肩膀扛石头;大家为了守大坝拼了老命。新安江水电站可是咱们国家第一座自己设计建造的水电站呢!老师傅说得眉飞色舞的,我们也听得津津有味。 老师傅说的话都挺实在的:“咱们水电人就是要把江河管住了听咱的话!”这句话我现在还记着呢。在工地过了这八个年的日子是我一辈子的宝贝财富。它磨去了我的浮躁劲儿也让我成了个能扛事儿的硬汉子。虽然没能陪在爹妈身边吃团圆饭有点儿可惜,但看着厂房和大坝在我手里建起的时候、看着电通过高压线送到千家万户照亮千家万户的除夕夜的时候,我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现在我头发都白了不少了。一想起当年在工地过春节的那段日子心里还是热乎乎的。那时候漫天的灰尘、那个简易的小工棚、那个肉包子还有老师傅讲的那些故事都已经深深扎进了我的生命里变成了我生命中最坚实的底色。 我在新安江水电站留下了八年的春节也留下了我这辈子都不后悔的青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