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小伙儿说,自己从来就不懂什么乡愁,因为他压根就没怎么离开过那个地方。写下这句话时,他觉得自己是真心的,毕竟他的脚连县界都没跨过,呼吸跟那块地儿的节奏也是合上拍的。既然人还在原地,“离开”这种事压根就没发生过,愁绪哪来的呢?现在流行那些让人一见到就想流泪的句子,比如“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明明大家都说得很感人,可要是问起个究竟,底下的人就全沉默了,连个具体的逻辑都说不清楚。还有学校里的那堂课,老师讲到费孝通多年不回家,后来接到亲戚电话去喝喜酒那段,教室里哭得稀里哗啦。电视上那个主持人读的时候眼睛都红了,收视率也跟着涨上去了。但问题是我这时候抛出的一连串问题瞬间把场子给弄安静了:你们家办葬礼谁帮忙张罗的?那些本家亲戚真的不管不顾吗?清明回去烧纸了吗?你先人的坟头都长草了、塌陷了,还是被老鼠狐狸占了窝?家里有红白喜事你真的一次都不露面吗?这种时候一旦“感情”盖过了“理智”,故事最后往往就只剩表演。 再说说我自己的故乡吧,那是一张永不散场的现场门票。我从小到大一直在村里混日子,身边全是爹妈、爷爷奶奶、叔叔伯伯还有一堆姑姑舅舅组成的大网子,把我死死拴在了这片土地上。我不需要特意“回去”,因为“回去”就是我过日子的日常内容。这里婚丧嫁娶靠的是一套大家心里都清楚的规矩在跑:谁家办红事会有人捧场叫好,谁家里有人过世在外打工的肯定得关门赶回来帮忙;平时穿得邋里邋遢的庄稼汉子这会儿立马变成了“志愿者”,搭棚子、砌灶台、挑水抹桌这些活儿做得顺溜得很;给孩子结婚的酒席绝对不能比给爹妈做寿的排场大——“娃结婚吃太好会让人笑话”,但反过来办丧事的时候那是毕恭毕敬的,生怕有一点怠慢的地方。这套玩法不是哪个人定下来的规章制度,而是大家天天背下来的“日常剧本”。 要是拿这跟城里对比一下就能发现大问题:城市里结婚动不动就是豪车大宴场面热闹得很,可等父母过世的时候却往往敷衍了事;平时嘴上把神啊圣的骂得一文不值说封建落后是迷信货色,等真到了祭奠祖先的时候又变得跟神经病似的迷信得很。这就叫“敬畏”和“仪式感”被偷梁换柱了,乡愁之所以能有市场贩卖出去——原来是我们怀念的不是那个地方本身,而是怀念那个肯为我们托底的“礼俗共同体”。 我当然知道时代列车跑得飞快地往前走的声音多响——老规矩肯定会一节节被甩在后面。我担心的不是它变得完美不完美了,而是生怕最后取而代之的那一套玩意儿还没现在这块“粗料”管用呢。所以只要有空我就往村里跑(给老机器加润滑油),哪怕在那儿没事干我也要守着,让这机器的齿轮一直转着别停。 因为我一直在这儿没挪窝儿啊,所以随时都能把这个现场写成字放进书里;因为我始终在现场盯着所以随时都能看出点不一样的地方来。读者一看就觉得我老是逢人就说故乡的事其实挺烦人的,其实我不过是把日常生活当成了新闻来写把亲眼见到的事当成了素材罢了。 没有乡愁但有守护没有眼泪但有敬意的话啊——我再回头看看以前那条路才发现敝乡那些风俗里隐约还保留着从前纲纪伦常的痕迹——一辈辈的人就是在这些规矩里自然长大了也被自然格式化了。它当然不完美可它给了人们一张不会断裂的“伦理安全网”:当欲望把人推到悬崖边的时候礼俗像看不见的栅栏一样把人拉回来;当现代把城市撕扯得七零八落的时候故乡这边却还是一整块一整块的“人情板块”。 所以我才说自己没乡愁——因为故乡压根就没离开过我;所以我也常焦虑——因为怕它最后会被更高级的“冷漠”给完全替代掉了。在这零距离的守望里我跟故乡达成了默契:只要道理还在我们就还是彼此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