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老家的旧院子里,我第一次瞧见那只白猫是个夏天。它刚踏进院门那会儿,正躺在摇椅上的奶奶正帮我梳头,我随口问了一句它是从哪儿跑来的。奶奶说这猫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常来串门,妹妹爱养也就随她去了。阿白那身纯白色的毛蓬松得像朵云,完全看不出是流浪猫的样子。妹妹把它抱回屋里安顿下来,它这就算是把自己给安插进咱们家的一员了。 后来妹妹出门上学去了,阿白瞅准机会悄悄溜出门。两天后它居然叼回来四只刚满月的小猫崽。奶奶嫌麻烦,悄悄找人把这些小家伙都送人了。这一送可把阿白给急坏了,它在奶奶脚边又是挠又是咬,那叫声听起来像是要把心都喊碎了。它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整天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平时最爱的鱼干摆在面前也不怎么动嘴。 就在大家都以为阿白再也撑不下去的时候,它又突然叼回一只半大的小猫崽。这只猫崽毛色是黄白相间的,眼睛蓝得像是两汪泉水——妹妹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水晶”。有了水晶陪着,咱们家的日子立马变得不一样了。阿白跟水晶一起晒太阳、抢玩具、翻肚皮睡觉,连吃饭都要头挨着头凑在一起。妹妹说:“阿白这回是把水晶当成亲闺女养了。”我也觉得挺对,大概是上次失去孩子又重新得到了,这母爱算是被彻底唤醒了吧。 有天夜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我听见外边断断续续有猫叫。我披了衣服起来开门看了一眼,月光底下只见阿白正用爪子扒拉一袋被撕开的猫粮。它的头一直朝着杂物间那个缝儿的方向——原来里边藏着闹完肚子的水晶。阿白怕它饿着肚子睡不着觉,竟然拖着整袋猫粮挪到了门口当夜宵给它吃。我推开杂物间的门一瞧,水晶风一样地蹿了出来钻进屋里;等我回过神儿来再找阿白时,它已经消失在夜色里了。 后来的日子里阿白又生了好几窝崽。为了让它们住得舒服些,咱们还特意给它搭了个猫爬架、造了个大猫屋、铺上了软垫。阿白还是老样子闲不住,爱到处溜达;倒是水晶喜欢猫在屋里不出来,偶尔舔舔弟弟妹妹啥的也没人阻拦。等这些小家伙再长大一点的时候,两只“母亲”就会把头凑在一起,把嘴边的猫粮一粒一粒地拨进崽子们的碗里。这一幕就像是在接力完成一场无声的喂养仪式。 放暑假回老家那天晚上下大雨了。雨停了之后妹妹坐在门槛上掉眼泪——阿白已经四天没露面了。听邻居说山洪暴发那会儿在山脚那边找到了它——全身白毛都被泥水糊住了,身子摸上去冰凉冰凉的。咱们把那个小小的坟堆修在了院后的山坡上;送葬那天妹妹哭得快喘不上气来了。奶奶在一边嘟囔着:“不就是只猫嘛……”结果话还没说完眼泪就先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端着粥去找妹妹谈心。她猛地扑进我怀里哭得稀里哗啦:“阿白跟我一样,都没人陪说话。”原来妹妹心里一直把阿白当倾诉对象——爸妈常年在外做生意顾不上她,家里头也就只剩下猫能听她说说话了。 从那天以后水晶像是突然长大了好几岁一样;它把阿白没做完的守护活儿接着往下做:给小猫崽舔毛、带着它们玩、晚上还会守在院门口望着山的方向发呆。 我给它泼水的时候看见了一个毛茸茸的球蜷缩在杂物前——原来是水晶正趴在阿白生前最爱待的地方休息呢;远处的山雾翻滚着好像一场还没散去的悼念仪式。 那条连接阿白、水晶还有三只小猫的纽带就像是一根结实的韧丝绕成圈、结成结——既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我端着脸盆站在庭院中央望着远方;只见水晶抬头望向云雾深处轻轻地叫唤了几声;好像是在替那已经故去的阿白把爱一直传递到更远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