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新发现改写中国葡萄种植史 本土驯化与西域传入并行发展

问题——葡萄从何而来、又如何走进中国人的生活,长期以来都是学界与公众关心的话题。过去,“葡萄源自西域”的说法广为流传。但随着新疆吐鲁番、内蒙古赤峰及华北地区有关考古材料不断累积,更清晰的脉络正浮现:我国葡萄利用至少存在“外来引入”和“本土延续”两条线索,并在不同地区、不同阶层与不同时段体现为差异化的传播与使用路径。 原因——其一,地理通道与物种传播促成欧亚种葡萄东来。史籍对西域物产与交流的记载较为集中,相关文献显示西汉时期欧亚种葡萄已进入中原视野,并在西域绿洲城邦率先落地。吐鲁番盆地气候干燥、保存条件较好,不同时期的葡萄种子遗存得以相对完整留存,为追溯传播过程提供了关键材料。其二,本土资源的长期采集与利用构成另一条更早的传统。先秦文献中多次出现“薁”“葛藟”等与野生葡萄相关的称谓,既反映先民对野生葡萄属植物的认识,也提示其在食物结构与日常生活中的位置。考古证据也表明,从距今万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早期开始——直至青铜时代乃至后世——我国对本土葡萄属植物的利用基本未曾中断。其三,制度与经济组织形态影响葡萄栽培与酿造的扩散方式。宗教寺院、城镇聚落与贵族消费等不同社会空间,对葡萄的种植、加工与消费提出不同需求,使得“能种、能酿、能见”的范围并不一致。 影响——最新发现为理解该历史图景补充了更扎实的证据。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在吐鲁番吐峪沟遗址发掘中,在一处寺院房址的马厩内发现大量保存较好的饲料,碳十四测年为距今约千年的高昌回鹘时期。实验室鉴定显示,这批饲料包含20多个种属的植物残体,其中有近百粒葡萄籽以及葡萄梗(皮)。不容忽视的是,葡萄籽多以碎块形态保存。结合传统酿酒需捣碎葡萄、压榨发酵的工艺特征,这类碎籽与梗皮更可能对应酿酒后的酒渣再利用,被当作饲料的补充来源。若后续证据深入支持这一判断,将有助于解释高昌回鹘时期吐鲁番葡萄经济的内部结构:葡萄不仅用于鲜食或干制,也可能在寺院经济体系中承担加工增值的功能。 ,内蒙古巴林左旗辽上京城址出土的一粒未炭化葡萄种子,在形态上与欧亚种葡萄籽差异明显,提示其更可能属于本土葡萄属遗存。同一遗址还出土大量未炭化甜瓜籽和酸浆籽,且灰坑位于普通民居聚集区。这一组合说明葡萄等果实在城市居民日常饮食中并不罕见,也反映北方城镇食物来源的多样性。另据河北宣化辽墓出土的干瘪葡萄,其形态呈现欧亚种葡萄的典型特征,说明至少在辽代高等级贵族生活中,欧亚种葡萄已纳入消费体系。进入金代,元好问在文字中提及西域人以葡萄汁封埋成酒且“愈久愈佳”,同时又感叹“世无此酒久矣”,从侧面表明当时葡萄酿酒知识并未广泛普及,地域与阶层差异仍然存在。 对策——面向学术研究与公共传播,应在证据整合与叙事表达上同步推进。一是继续加强跨学科合作,结合植物考古、测年技术、微痕与残留物分析等方法,对“碎葡萄籽与梗皮”是否为酿酒酒渣开展更直接的理化检测,推动结论从“推测”走向“可检验”。二是建立更系统的葡萄种质与形态对比数据库,尤其对欧亚种与本土葡萄属植物在种子形态、遗传信息与栽培痕迹上的差异进行标准化记录,以提升不同遗址之间的可比性。三是推动文献史与考古材料互证:将《史记》《汉书》《齐民要术》等文献线索与出土植物遗存、生产空间布局结合,进一步厘清“引入—落地—扩散—日常化”的具体路径。四是在科普与文化传播中优化表达,避免单线“西来”叙事,以更符合事实的“双线并行”框架呈现我国葡萄文化的形成过程,帮助公众更准确理解中华文明在交流互鉴中的发展机制。 前景——可以预见,随着西域绿洲遗址、北方都城遗址与中原聚落遗址的持续发掘,以及更精细的实验室检测手段投入使用,我国葡萄利用史将被更高分辨率地还原:一上,欧亚种葡萄经丝路通道传入后,吐鲁番等地形成连续的栽培传统,并可能在寺院经济、城市贸易与饮食习俗中起到更复杂作用;另一上,本土野生葡萄属植物的长期利用将得到进一步证实,其在不同生态区的采集、驯化可能性及与外来品种的互动关系,也有望获得更明确的解释。这不仅关乎一种作物的来源,也关乎古代中国如何在开放交流中吸收外来物产,并在本土环境中延续、发展自身的资源体系。

葡萄在中国的历史,是文化交融与创新演进的一段缩影。从万年前对本土野生葡萄的利用,到西汉时期欧亚种葡萄的传入,再到高昌回鹘时期葡萄酿造业的发展,先民不断拓展对此作物的认识与使用方式。考古新发现不仅丰富了我们对中国农业文明的理解,也更清楚地呈现了文明之间的交流如何推动物质文化的变化与扩散。这些遗存提示我们,文化的发展往往是多源并进、循序渐进的:既有本土经验的积累,也有外来要素的融入。对当下而言,这种开放与包容仍具有现实启示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