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头

戴老师以前写毛笔字那叫一个讲究,把一支笔舔得尖尖的,像针尖一样。别人家里要是有个留过洋的张家大儿子,那在沙地里可不得了,肯定要被高看一眼。谁家要是没钢笔,也会把笔帽插在表袋里装样子,非得让人觉得自己“喝过墨水”。王羲之练书法把一池水都染黑了,爷爷练字也讲究仪式感。爷爷写字前总要舔笔锋到“如针如刀”,然后恭恭敬敬搁回笔架。爷爷嘴唇中间那一点紫黑的墨迹,就像一枚小小的图腾。村子里的人都认为“肚子里有墨水”就等于有本事。 咱们沙地话里的“脚髁头”,指的是膝盖那块地方。普通话里的“膝盖”听起来冷冰冰的,一点都不亲切。可咱们这儿一说“脚髁头”,感觉就像冬夜里母亲悄悄腾出的那块暖窝。小时候家里穷没空调地暖也没热水袋,手脚冻僵了无处安放的时候,就往母亲腿弯里钻。母亲两片棉裤之间留着一方温热的空隙,把小手塞进去捂一捂,三分钟后手指就有知觉了,好像春天破土一样暖和。 几十年过去了哪怕现在天气再冷,只要想起母亲膝盖那弯弧度,身上立刻就被一股暖流击中。我小时候读书读到鲁迅写的那篇文章《朝花夕拾》,里面说到一只老鼠被猫差点咬死后来又爬上来求生的事。鲁迅在文章里写“缘腿而上,一直爬到膝髁”,这里的“膝髁”其实就是咱们说的“脚髁头”。先生写猫和老鼠还有墨猴的故事其实也反映了大家都渴望温暖和陪伴的心理。 那只隐鼠后来被长妈妈说被猫吃了,鲁迅从此见猫就喊“滚”。谁能想到让鲁迅结仇的导火索竟是一只肯爬上主人膝髁求生的小老鼠呢?在沙地只有至亲至近的人才可以坐在脚髁头的位置。女儿小的时候大人会把腿弯成马鞍让她骑在上面“郎郎马来哉”地玩;姑娘要是愿意让你抱坐在脚踝旁边那基本就算是一种含蓄的告白了。 我以前也把猫抱上床让它蜷在我脚边睡觉,像极了一对蜜月期的情人那样。直到读到鲁迅写猫玩鼠那段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对猫的喜欢早在那一声“滚”里就停止了。现在大家生活条件好了有了空调地暖再也找不到那种老母亲腾出的空隙了。就算偶尔遇到寒潮袭来我还是会下意识地把膝盖往怀里抱紧。 我现在2020年的冬天再次寻找那种温度。窗外风雪呼啸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愿你被世界温柔以待。”我闭上眼仿佛又听见鲁迅喊“滚”的声音还有猫打呼噜的动静又听见母亲说:“手冷?来捂捂。”——原来温暖从来都没有消失它只是从脚髁头迁徙到了记忆深处在每一个寒夜准时赴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