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韩愈这人,简直是刚柔并济

你看韩愈这人,简直是刚柔并济。北宋的蔡启老是说他诗风豪健,没什么委婉之处,把他钉在刚猛的十字架上。可翻一翻他的经历,你就会发现这位在大唐响当当的硬汉,心里头其实也住着一位至大至刚的君子。他少年时寒窗苦读,参加过四次科考,每次落榜都像是冷铁敲在胸口上;后来他入幕府、走长安,被贬潮州再返京,官场浮沉就像风箱里的火,越压越旺。最刺激的是《论佛骨表》,他居然敢说如果佛祖有灵能作恶,就让所有灾祸都落在自己身上。结果这话把宪宗给气坏了,直接把他贬到了八千里外的潮州。可韩愈连夜写了道表谢罪,宪宗看完反而叹气说他太爱自己了。 等到他被起用那天,大臣们都怕他盯着自己看,他却笑着说死都不怕还怕啥?这铁骨铮铮的家伙放到任何时候都是孤胆英雄。河南做官时面对作威作福的禁军将领郑庆馀,他拍桌子骂道:“君子理政要有权变,刚开始可能不一样,但结果都是为了正道。”这一句话把郑庆馀顶回了座位,也给自己招来了免职的祸端。史学家后来总结他是无欲而刚,其实背后是他心怀天下——儒家复兴、平定藩镇、百姓安宁,这三样东西少了哪一样他都睡不着觉。 你以为韩愈只有“怒目金刚”的一面?那就太小看他了。翻开他的书信和碑文,你会看到他至情至性的另一面。侄子韩老成死了,他哭得稀里哗啦;侄孙婿李于信吃丹药丢了命,他写诗骂方士;好朋友柳宗元被贬他写家书寄相思;素不相识的孟郊写了诗他立马写了《醉留东野》抒发情意。最感人的是他给普通人立传:张巡、许远、南霁云死守睢阳“脸色不乱”,张彻临死还骂叛军“你敢造反?”,短短几句就把英雄小吏的形象写活了。清朝沈德潜夸他“争光日月”,其实是因为他对国家和百姓有着深沉的爱——英雄不朽是因为有人记得。 你肯定不知道那个在朝堂上“撞钟”的韩愈私下里也爱写诗。小雨、嫩草、曲江、盆池这些小景致他一样都不落。和张籍一起游曲江白居易没来时,他开玩笑说你到底有多忙啊?一句调侃把老友的“懒”写得生动有趣;晚春时节他把杨花比作雪;那首《盆池》里写荷叶听雨、瓶中看星更是把生活写得妙趣横生——原来那个在朝堂上怒火冲天的韩退之私下里也喜欢那种“湿衣泪滂滂”的小情小景。 若把韩愈比作音乐《听颖师弹琴》最恰当:琴声从激越到幽咽就像他的人格两极——一边是“金刚怒目”一边是“菩萨低眉”。二者看似对立其实同源——都是因为对世界有大爱大痛。正因有爱他才敢直言进谏;正因有痛他才温柔如水。于是我们看到:朝堂上铁骨铮铮朋友圈里肝胆相照;写英雄碑志时气吞山河写侄子悼词时又泪流满面。冰与炭同炉才炼出真正的韩愈——既至大至刚又至情至性。 读罢韩愈再看李白杜甫白居易李贺李商隐……大家在各自时代都刻下了独特的影子:李白自然率真杜甫沉郁顿挫白居易闲适朴素……而韩愈的影子最丰富——他告诉后人文学史不是单线条的跑道而是多棱镜;每转一次角度就折射出新的光斑。 我想仿他的话来总结:退之退之尔诚能无以冰炭置我肠!愿我们也能在生活的琴弦上同时按下两种音——激越与幽咽——让旋律既震耳发聩又余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