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上海人而言，一碗糊粒羹就像是儿时味道的纽带。我在杭州的姐姐每年正月十四都会系上围裙，给孙子孙女准备这道菜。外甥女会在一旁帮忙摆碗筷，还一本正经地叮嘱弟弟慢点吃。大家一边挑鱼刺一边念叨着没人跟你们抢，小孙子早就踮着脚凑到锅沿催了好几遍。二姐也喜欢在这一天给远在上海的外甥煮一锅，孩子虽然没见过渔港的鱼灯也不会讲象山话，但端着碗吃得满嘴鲜香，含糊不清地问叫什么，听到外婆说是小时候的味道就开心地点点头又舀了一大勺。 杭州的大姐会把海鲜切得细细的用来替代象山的蛏子，用河虾代替牡蛎。那一碗热气腾腾的羹端上桌的时候，故乡就离她们近了一点。虽然不一定能买到正宗的材料，但这就是可以舀进孩子碗里的故乡。对于生活在浙东的人们来说，这碗羹更是跨越数百年的时光重逢。 时光回溯至元末明初，象山一带由方国珍治理。他特意把元宵提前到正月十四，让母亲不用初一十五吃素就能尽兴过节。这种因孝而生的习俗从此在象山代代相传。在烽火岁月里又增添了几分刚毅的传说：倭寇突袭时乡亲们用家中所有鲜蔬海味切粒煮羹饱腹御敌。无论是哪种渊源都说明正月十四早已不是普通节日。 夜幕降临的象山渔港两岸灯火璀璨，鱼灯、龙灯沿街巡游。锣鼓声、欢笑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漫过码头。老人们倚门而望年轻人结伴游街家家户户门庭敞开没有陌生只有团圆的暖意这是专属于象山的烟火人间。最让人心头一暖的还有正月十四夜里的兔子灯。小时候父亲会亲手做一盏会走的兔子灯：用圆木锯出四只小轱辘骨架是细细的竹篾外面糊上雪白的纸再贴上红纸剪的红眼睛。灯里插上蜡烛一点燃便透出暖融融的光牵着细绳在老家的青石板路上慢慢拉着走一路灯影轻摇晚风温柔。 这种用各种小菜切粒入锅烧煮多以虾仁牡蛎鱼肉蛏肉等海鲜为料的羹被唤作“发财羹”。它从不是精致的珍馐却藏着最质朴的心意海鲜的鲜肉丁的香蔬果的甜与番薯粉的浓稠相融食材繁杂却恰到好处像极了渔家生活的丰足与圆满家有什么便煮什么越杂越吉祥越满越兴旺这是渔家世代相传的俭朴与智慧也是如今日子蒸蒸日上的期许一口下去软糯滚烫鲜香满溢——那是刻在味蕾上的乡愁密码。 这是属于象山的浪漫是藏在烟火气里最动人的乡愁无论走多远都要回来喝这一碗羹拉一回兔灯的团圆这是对家园最朴素的眷恋更是对历史的铭记如今岁月静好烽火早已远去可这里依旧守着“过十四不过十五”的老规矩这不是固执而是刻在血脉里的怀念怀念祖辈的孝慈与善良怀念渔家代代相传的坚守更怀念这方水土独有的温情与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