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盏报亭的灯熄灭之前……它所照亮的

2019年那个时候,姜俊到了退休的年纪,可店里的老顾客们不愿意放他走,硬是把他给留下了。大家集体挽留他,姜俊也不好意思拒绝,当时就说再帮大家守上一年。谁能想到这一守就是五年。为了能守住这摊生意,他在门口贴了个“2025年底停业”的告示。不过前几天我去看的时候,那张告示早就被悄无声息地给撕掉了。 姜俊在乍浦路经营着沪上最后一家报刊门市部。每天天不亮他就得往印刷厂跑,这个习惯从1985年开始,到现在已经整整坚持了38年。当初书报行业红火的时候,凌晨三点就去取报的劲头让不少同行都挺佩服。2024年元旦那天,因为吴淞路那边的租约到期了,姜俊不得不把报亭搬到了现在这个地方。没想到上海虹口区乍浦路街区的运营负责人沈斌是个有心眼的人,不仅主动给减免了每年十几万的房租,还特意把店面面积扩大了一倍。 沈斌自己也解释过这么做的原因:“这不是纯粹的商业决策,我们更看重这份坚守背后的文化价值。”数据显示搬迁之后来光顾的人明显多了起来,其中大概有70%都是那些中青年读者。有位“00后”小伙子跟我说:“虽然现在想看信息的渠道多了去了,但在这里买本《灌篮》杂志,感觉就像是对小时候的那种记忆在延续。”这种跨越了几代人的文化共鸣,彻底打破了“纸质阅读只属于中老年人”的老看法。 姜俊的工作生涯其实是从邮政系统开始的。从80年代的黄金时代一路走到现在,除了要去北京领奖或者去外地疗养的几天外,他从未离开过上海。哪怕是生病的时候,他也坚持着开门营业。一直到这次搬迁前几天,在街区管理方强烈要求他休息的情况下,他才勉强答应每周歇一天。 从整个行业的角度看,上海报刊零售点的变化特别能说明问题。当年全市高峰期可是有三千多家报刊亭的,现在就剩下这家孤零零的门市部了。上海报业协会的一位负责人就指出过:“实体报刊点变少是全世界的大趋势,但像这种专业的门市部在挑内容、看书体验这方面还是没法替代的。”社会学的研究者们则更关心它在社区里的功能。华东师范大学城市文化研究中心调查发现,像这样的实体文化空间在老龄化的社会还有高密度的城市里,已经产生了超出做生意本身的社交价值。 “很多老顾客哪怕已经搬到了郊区去住了,还是会特意跑回来看看。”姜俊说起这话的时候脸上满是欣慰,“这里头装着他们的生活回忆呢。” 有意思的是最近年轻人们又重新爱上了纸质书。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最近做的调研显示,在现在信息多得让人眼晕的数字时代里,有一部分年轻人发现了纸质阅读能让人深度思考、能筛选信息、还能让人有情感上的联结这些独特的好地方。姜俊门市部里的《三联生活周刊》《国家地理》这些精品杂志在年轻人中间卖得特别稳当,正好印证了这股趋势。 夜幕慢慢降临的时候,乍浦路的霓虹灯一盏盏地亮了起来。姜俊正坐在那儿仔仔细细地整理着明天要卖的报刊。封面上的油墨味儿在空气里轻轻地飘着。这间只有不到五十平米的小店就像一艘在时代洪流里的文化方舟一样,既装着几代人的阅读记忆,又照出了媒介变化的社会纹理。 “以后到底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准。”姜俊摸了摸那排整齐码放的杂志说道,“不过只要还有一个读者想要看报纸杂志,我就会一直守在这儿。”或许这份坚持的价值早就超过了报纸本身——它守护的不仅仅是一种看书的方式啊,更是这座城市对多种多样文化载体的尊重,也是对那些在这个加速奔跑的时代里还愿意慢下来生活的人的一种情感呼应。 等到最后一盏报亭的灯熄灭之前啊……它所照亮的……正是文明传承中那些不该被轻易丢掉的微弱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