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东南那边的人，对收成特别在意，所以正月里他们有个老规矩，把丰收的梦画进院子里。 从破五送穷开始，一直到二月二龙抬头，一套流程下来，才算把“丰收”两个字实实在在写进了土里。以前家里穷，靠天吃饭的日子过得太苦，“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这是他们心里最实在的念想。打囤不是真的盖仓库，而是用草木灰在地上画两个圈，让粮食自己长出来。 正月廿五那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爷爷就会把灶膛里的火生旺。趁着热乎劲儿，把烟灰捧进院子里。他先画两个大圆圈，再往门口方向画一道梯形状的囤口。圈中间撒一点小麦，盖上砖头点上香纸元宝。这时候香烟袅袅，就像是往天空递去一封信，里面全是盼风调雨顺的愿望。 到了下午，揭开砖一看，院子里的鸡呀鸭呀早就扑棱着翅膀凑过来了，把那些小麦吃得干干净净。老人眯着眼乐呵：“天恩到了，粮满囤了。”这时候的年味才算真正藏进了粮食里。 到了二月二这天，还要再画一个囤。不过这次换成了硬币，就叫钱囤。桌子底下、椅子腿边、炕沿后面，随手画个圆放点乾隆通宝就行。香火一烧起来，好像满地的金银财宝都在晃悠。敲敲梁头、锅盖、门墩，嘴里念叨着：“二月二敲梁头，金子银子往下流。” 最后还要把供了一个月的枣花敲碎分给孩子吃。大人说吃了不牙疼，其实是给这一年里的甜头作个记号。锅里炒的黄豆噼啪响着，老人嘴里念着“炒蝎子爪”，孩子们抢着吃。二月二吃了料豆，蝎子爪子就再也不会蜇人了。 那些老讲究看着挺繁琐古怪的，可正是这些仪式感把日子过得有了模样。灰灰的囤口早就被岁月磨平了，但正月廿五的鸡叫一响起来，我还是会梦见那两座小粮仓。它像枚印章盖在我胸口上。那些粮啊钱啊枣啊豆啊一样样往嘴里塞才发现——原来自己亲手种下的愿望，真的能发芽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