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究竟是什么？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却触及了中国当代社会的深层思想困境。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科学史中心主任吴国盛近著《什么是科学》，以跨越东西方的历史视角，为该追问提供了系统的学术回答。 问题的根源在于认知的偏差。在中文语境中，"科学"一词经由日语传入，在百余年的演变中逐步被简化和工具化。从最初的理念层面，到后来的"科技"概念，再到日常口语中的"技术"，这个词汇完成了从抽象理想到具体工具的"降维"。这种实用主义倾向并非无源之水，而是深深植根于中国近代的历史遭遇。西方列强的入侵和技术优势，使得"科技强国"成为民族复兴的紧迫诉求，进而将科学理解为纯粹的技术手段和权力工具。 要理解这一现象的深层原因，必须回溯科学概念本身的历史源头。在古希腊文明中，知识被视为通往永恒的路径，而非实用的手段。苏格拉底强调的"真正的知识"超越了具体事实，指向更高层次的确定性和永恒性。这种对知识的理解方式，孕育了西方科学的理性精神——不问功利，只问真伪；不靠外部经验，而靠逻辑推演。正是这种"自由学术"的传统，为后来的科学发展奠定了思想基础。 从中世纪到近代，西方科学经历了一场深刻的变形。经院哲学为科学提供了抽象的理论舞台，文艺复兴将人的理性推向中心，而近代实验精神则将理性推向了高峰。当确定性知识被系统化、仪器化、产业化，科学完成了从"自由探索"到"力量工具"的转变。这一转变本身并无优劣之分，但它改变了科学的本质属性——从追求真理的理想，演变为改造世界的手段。 中国古代是否存在科学？这个被反复提问的问题，实际上是一个"伪命题"。中国古代虽然缺乏近代意义上的科学体系，但拥有独立而完整的知识传统。《九章算术》的算法、《神农本草经》的药物分类、《千金方》的复方配伍，都代表了高度发达的技术体系和知识体系。然而，这些知识体系缺少了实验—理论—再实验的循环机制，缺少了对永恒真理的执着追求。换言之，中国古代走在了技术的钢丝上，却未能完成到科学的最后一跃。 这种认知差异带来的影响是深远的。当代中国在追求科技进步的同时，需要重新审视对科学本质的理解。科学不仅是技术和权力的来源，更是人类对真理的永恒追求。将科学简单等同于科技，容易导致功利主义的泛滥，忽视了科学精神中关于自由探索、理性批判的核心价值。这对教育、研究、创新等多个领域都产生了实际影响。 面对这一现实困境，当代中国需要进行一场关乎国家与个人命运的集体反思。这不仅是学术层面的追问，更是文明层面的选择。我们需要在继承中国古代知识传统的基础上，吸收西方科学精神中关于理性、自由和永恒追求的内核。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建立起既具有中国特色、又符合科学本质的知识体系和创新文化。
科学并不天然等同于“有用”，也不必被抬高为口号。把“科学”还原为一种追求确定性、遵循证据与逻辑、允许批判与试错的知识体系，才能在追求技术突破的同时守住创新的根基。对一个以现代化为目标的社会而言，重问“科学是什么”并非学术绕行，而是在复杂时代走得更稳、更远的必修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