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古典——周俊杰

讲起周俊杰的书法,“新古典”这个词简直再合适不过了。他1941年生在开封,名字里有个俊杰,自小喜欢读书写字。后来有了鲁岩这个笔名。大家都知道他当过中国书协理事、学术委员会副主任、河南书协的主席兼副主席、还是文艺评论家协会的副主席,头衔一大堆,可他自个儿心里头最看重的还是“书法家”这重身份。他说当评委、写论文、做评论,其实都是给创作让路,每天盯着自己的创作跟着时代跑,既守住了老祖宗留下来的那股子古典精神,又让作品里头透着一股现代味儿。周俊杰每天都有一张作息表压在桌案上,必须把“临”字写进自己的生命里。他每天凌晨四点就起来写字,先是写三页小楷,再临三通长卷。他跟我说过,临帖是他每天的“晨练”,几十年都雷打不动。他说只有把古人的笔性、墨气、章法拆解得跟毛细血管一样细了,才能让这些东西在自己的血液里生根发芽。以前有些风光一时的书法家稍微有点成就就不临帖了去搞创作,结果越写越“熟”,最后就掉进了俗套里头;而他反着来,“熟”里头生“生”,在不断重复中找变化。传统的东西在他这儿就变成了不断更新的活水源头。为了寻找时代感,他每年必做两件事:看全国大学生书法展和读豆瓣上的热门帖子。年轻人搞的那种狂草、巨幅装置或者行为艺术,看着挺出格的,其实是在逼咱们重新琢磨“笔墨”这两个字。他把当代艺术的观念拆开来再放进自己的作品里:写巨幅隶书的时候掺点草书的飞白技法;安排章法的时候学装置艺术的“悬空”和“重叠”;墨色这块儿还借用了丙烯跟水墨混在一起的效果……“得让古典的躯壳装着现在的心跳,这才是时代精神。” 周俊杰不喜欢把书法弄成没什么人性味儿的工艺品。他主张“字能变形、笔能破锋、墨能宿用、章法能做大文章”,但核心只能有一个——我自己。写那幅《秦王扫六合》的时候,他先闭关半年临摹汉摩崖石刻,然后掺点秦印残泐的味道进去,最后把李白诗里的豪气、秦始皇的霸气还有自己的逸气全灌注进去。那张丈八匹大纸一气呵成,“不是抄诗是借诗抒魂”。这作品入选了全国“三名工程”,被业内看成是“新古典”的一个里程碑。想要在古人肩膀上长出新脑袋瓜儿,周俊杰琢磨出了四把钥匙:结体上碑帖互相融合,稍微夸张一点也行;用笔时在古典中锋的基础上打破规矩、拖笔、绞转全凭心意;用墨的时候浓破淡、淡破浓都可以用;章法别老是横平竖直的格局了。这四招一起使,“古法是骨头、今意是筋脉”,一条全新的书法路子就悄悄形成了。 看他那些作品就能让人感觉历史跟当下握了握手。像那幅《秦皇扫六合》,李白的诗、汉摩崖石刻、秦印诏版凑一块儿唱了一曲大合唱;那幅长卷有五米宽、一百一十五米高啊。周俊杰用笔头重新“看”到了秦始皇横扫六合的威风场面,同时也是在借古讽今提醒大家:“再了不起的功劳也会被时间带走。”李白的《江上吟》他写得挺有趣,仙人等着乘黄鹤呢海客不想跟着白鸥走……周俊杰用狂草写落款把李白的潇洒劲儿跟自己的豁达劲儿揉在一根线上呼吸。画面虽然不大但感觉能“摇动五岳、凌越沧海”。 他自己写的那八首小诗也是很有意思:怀素喝酒纵歌、孟津捡石头奇石、风雨中濡染笔墨、卧龙挥舞大笔……他把人生的滋味变成了八朵墨花,“心里忘机的时候提笔”纸上的龙马跟心里的卧龙就在一块儿跳舞呢。“樵客初来山带雨”那副对联写的是江南的味道;“渔舟归去水生风”这两句写得真叫一个飘逸。还有他写的那句“漫步浓云岩壁处”,把登泰山游东海的体验压缩成了十四个字再用榜书铺陈在大纸上。《褒斜道刻石》他临摹得也很讲究,用长锋羊毫把汉石刻上的凿痕给复刻出来了;他说临摹可不是复印而是二次创作。 毛泽东和周恩来的诗被他写成了丈二横幅;“不到长城非好汉”和“难酬蹈海亦英雄”两句在一起特别有画面感。那个咏史诗五首简直就是借古讽今的自白书:谒昭君墓、感沙丘之崩、叹马嵬坡、咏成吉思汗、评洪杨之乱……五首诗五张脸:有的沉稳雄壮有的清丽优雅有的干净利落;“写史也是写己”他自己也这么开玩笑说呢。 那副“幽兰一室”的对联就像是文人心里的理想国;“幽兰一室修竹万山”八字对仗工整;他用行草写幽兰的香气用篆隶写竹子的气节;“室”和“山”在这张纸上互相呼吸沟通着。岁数大了周俊杰反而给自己定了三条铁律:不重复以前的旧作、不去迎合那些展览、也不炫耀技巧讨别人喜欢。他怕自己要是固步自封或者走火入魔就会被时间给判成废纸了。所以他每三个月就把草稿推翻重来一次;每半年就换一次用墨的配方;每一年都拒绝参加所谓的“名家邀请展”。“保持点害怕的感觉艺术才能保持新鲜劲儿”。这是他送给所有后来者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