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子园》里那半卷鸟图，好像能听见虫鸣的声音，这片地方真是静心修行的好地方。你翻开这画册，第一眼看到的是鸟儿在动的画面，感觉有细微的鸣叫声穿过宣纸传过来，那种清晨鸟雀先于墨迹发声的感觉特别真实。李渔说过，鸟叫得最让人高兴的地方在于它昼夜不停地叫，古人把这种永不停息的感觉写进了册页里，连静物都变得像会呼吸一样生动。 石涛说“写”字就像运笔像运刀一样有力。其实画鸟也是这样：鸟的嘴、眼睛、翅膀和尾巴都是刀刃，一笔下去，鸟儿就停在纸上了，也停在你的心里。用墨的时候要讲究深浅，焦墨听起来像打鼓，浓墨像敲磬，淡墨像吹箫，清墨像弹琴，焦墨又像敲钹——不同颜色的墨就像不同声部的音乐一样。画师不用说话指挥，你就在一张纸上听到了小型的交响音乐会。 纸上面留白的地方不只是空白，而是还没落下的音符。留白常用来画天空和鸟背的影子，感觉下一秒风就会吹来，鸟儿翅膀轻轻动一下，旋律就在纸背面悄悄扎根了。十种不同的鸟有十种不同的叫声，每一种叫声都有一个道理。雏鸟叽叽喳喳叫的声音像是刚进禅堂的小徒弟；鸜鹆咕咕叫的声音像是参透了话头后突然明白了什么；鹤唳的声音昂藏响亮，提醒人“鹤在墙顶上叫的时候神灵会发怒”；鸠鸣不断，又劝人“不用着急”。 十只鸟十种声音十种领悟——古人把整座山林里的声音折叠进册页里。只有轻轻翻开画册就能听见自己的心弦在拨动。 芥子园最妙的地方在于“折枝”，花和鸟互相搭配成旋律。花是低沉的背景音慢慢铺展；鸟是跳跃的高音突然出现一段华彩乐章。花和鸟互相依赖着生存就像旋律和停顿之间互相呼吸一样。 古人在画上常写“万籁俱寂”，其实真正的寂静不在周围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而是在你屏住呼吸的那一瞬间——那一刻纸上的鸟和你心里的鸟同时停下来了。天地间只剩下笔墨和你自己呼吸的合奏声。 现在再看《芥子园》这本书，不用真的提笔临摹那些笔画。只要闭上眼睛听听就好：焦墨落在纸上像敲鼓槌发出响声；淡墨晕开了像拨动琴弦发出声音；留白的地方有风吹过的声音；当最后一笔收完的时候你会发现原来你自己已经在纸上写下了一支无声的进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