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秋天,14岁的任玺坤辍学进入位于山东路的"光阳社"摄影馆,开始了长达七十年的摄影行业生涯;这个决定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也使他成为见证青岛摄影行业发展的重要人物。 光阳社是当时青岛的知名摄影机构,由日本人远藤一二创办。店铺结构紧凑——一层为营业柜台——上层为日本老板住所,三楼设置无窗暗房供冲洗照片之用。为了充分利用空间,老板甚至在屋顶加盖了一间"厦棚"阁楼,用作第四层的暗房。初来乍到的任玺坤在这个狭窄拥挤的环境中,从最基础的"捞海波"工作开始——将显影完毕的照片依次移入停显液、定影液,最后用清水冲洗干净。这项工作看似简单,却需要极高的细心程度和对药液性质的深刻理解。 远藤一二是一位对影像质量有着近乎苛刻要求的经营者。他从不允许使用过期相纸,即便只差一天也不行。洗印出的照片若存在深浅偏差,他会立刻返工重做,甚至不惜将整瓶药液倒掉重新配置。在这样严格的工作环境中,任玺坤逐渐掌握了摄影冲洗的药理知识,养成了精益求精的职业态度。店里十几位员工各有分工,大师傅周元勋负责冲片,周清溪和周彝百专管翻拍与放大。任玺坤因为干活认真不偷懒,很快成为大家都"抢着用"的得力帮手,暗室内外都能听到他的名字。 光阳社实行严格的工作制度:上午八点至十二点,下午一点半至五点半,没有周末加班。工资私发,员工互不打听,各自把手中的活做到极致。这种规范的职业管理方式,对年轻的任玺坤产生了深远影响。1945年日本投降后,光阳社又维持了一段时间才正式关门。离别那晚,远藤一二在"春和楼"设宴招待所有旧员工,只说了一句"谢谢大家",便成为永别。 光阳社关闭后,任玺坤的职业之路并未中断,而是进入了新的阶段。大师傅周元勋在中山路南头租赁小柜台经营旧相机买卖,任玺坤主动帮忙整理、擦洗、维修快门。第一次成功修复坏掉的快门时,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三个月后,经师傅王作普介绍,任玺坤进入德县路与中山路交角的"捷成照相馆",继续深化自己的摄影技艺。 1949年6月,"博爱照相馆"在中山路与北京路交角开业。这家由"烟台帮"摄影师集体创办的店铺,汇聚了业内的优秀人才。任玺坤凭借在光阳社和捷成积累的扎实手艺,成为店内的技术骨干,放大、着色、照相等工作样样精通。然而,1951年经理突然被捕,博爱照相馆再次关门,任玺坤第三次面临失业。 转折出现在救济分会的安排下。任玺坤被分配到吴淞路的"照相材料专业店",名义上从事搬运工作,实际上是为了让他接触更多摄影器材。这家店铺经营范围广泛,销售来自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东德的胶卷,同时也经营自行车、缝纫机、经纬仪、水平仪等多种商品。任玺坤没有止步于摄影知识的局限,而是主动钻研所有商品的技术特性和使用原理,硬是掌握了全部商品的条码和性能参数,成为名副其实的行家。后来这家店铺并入"青岛市文化用品公司",任玺坤因其深厚的专业知识,被调入进口审批组,成为这个部门的"活字典"。 在进口审批组的工作中,任玺坤展现了非凡的业务能力和商业眼光。当听说广州有一批华侨相机存货待处理时,他主动说服领导全单购进,将照相机留作自用,其余转手销往北京、上海等城市。他还敢于进口别人不敢碰的精密经纬仪,分别销售给青岛、烟台驻军。这些大胆而精准的商业决策,为公司创造了可观的经济效益,也深入确立了他在行业中的专家地位。
从暗房里的学徒到进口设备专家,任玺坤用七十年的坚守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工匠精神。在数码技术日新月异的今天,老一辈照相师对技术的敬畏、对质量的极致追求以及对新知识的开放态度,依然值得当代从业者深思。这段跨越战争、解放、改革开放的个人史,不仅是一个行业的记忆,更是映照中国社会变迁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