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学术传统强调"通"的培养。
从孔子"博学于文"到庄子"道通为一",历代学者秉承这一理念,形成了"文史哲不分家""文艺不分家"的学问体系。
这种整体性的文化脉络要求学者在深究具体领域时,必须建立在广博的知识基础之上,即所谓"以通御专"。
然而,随着近现代学术体制的演进,这一传统逐渐式微。
学科分化、专业细成为主流,"通人之学"日益稀见,取而代之的是门类清晰的"专家之学"。
这一转变虽有其历史必然性,也取得了诸多学术创获,但由此产生的学科壁垒森严、领域分割明显的问题,日益为学界所关注。
在此背景下,系统整理和继承前辈学者的宝贵遗产,重新审视"通人之学"的价值,显得尤为迫切。
《归网遗珍——蒋维崧学术艺术文献》的出版恰逢其时。
该文献由徐超、靳永、闫井贺编纂,山东大学出版社出版,全书分为八章,系统收录了蒋维崧先生(1915—2006)的著作、论文、诗词、往来信札及各时期手迹、书法篆刻作品数百件。
其中相当部分为首度公开,较为全面地呈现了其人生经历、学术成就与艺术轨迹。
蒋维崧是语言文字学家和书法篆刻家的双重身份代表。
他曾任《汉语大词典》副主编,在语言文字学领域成就斐然。
同时,他在书法篆刻艺术上也造诣深厚。
然而,由于蒋氏慎于著述、为人低调,以往关于他的研究虽有所涉及,但往令人"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此次文献集成的出版,提供了大量真切可据的一手资料,使人们能够深入了解这位学者的完整面貌。
从艺术史角度审视,这部文献集成的学术价值尤为突出。
首先,它清晰呈现了蒋维崧行草书与篆书的早、中期面目及其一生书风的演变轨迹。
以往人们多熟知其晚年风格成熟之作,对其风格演变的过程认知有限。
通过本书可以看出,蒋氏的行草书发展是从沈尹默书风中逐渐抽离、自立的过程。
其早岁书作多为典型的沈体风格,至20世纪七八十年代之交,其书风始与沈体拉开距离。
这一变化与蒋氏长期耕耘篆书、有意开发柔毫笔和生宣纸的表现空间密切相关。
在沈尹默传人中,唯蒋维崧于篆书一体倾力最深、创获最巨,这正是其能突破藩篱、自成格度的关键所在。
其次,文献集成立体勾勒出了当今几成绝响的"艺舟双楫"式人生轨迹。
蒋维崧的人生经历充分体现了学术与艺术的有机统一。
他在语言文字学的专业研究中积累的学养,为其书法篆刻艺术提供了深厚的文化基础;而其在艺术创作中的实践探索,又反过来丰富和深化了他对文化传统的理解。
这种双向互动的关系,正是中国古代"通人之学"传统在当代的生动体现。
再次,文献集成为研究近现代学术史乃至中国文化传统提供了珍贵的个案。
蒋维崧的学术道路和艺术实践,反映了20世纪中国学者如何在西方学科分化的冲击下,仍然坚守和继承中国古代学问传统的努力。
他的成就表明,即使在现代专业化的学术体制框架内,"通人之学"的理想仍然可以实现,关键在于学者的自觉追求和文化自信。
文献整理看似是“为旧事立档”,实则是在为当下与未来建立通往文化深处的路径。
《归网遗珍》的意义,不止于呈现一位学者的学术与艺事,更在于以扎实材料提醒人们:学科边界可以清晰,文化脉络却不应割裂;守住文献之“真”,方能延续传统之“通”,并为今天的学术与审美提供更宽广的参照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