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要回到1725年,这一年河南、陕西还有先农坛的皇家试验田都大丰收,雍正帝特意让意大利人郎世宁把这一幕画下来——那幅《瑞谷图》里的谷穗黄得金灿饱满。皇帝想用这种金灿灿的颜色,来象征国家政通人和、百姓富足,向天下宣告自己对农事的重视。至于更早的1756年,法国国王路易十五在启蒙思想的影响下,也学着中国君主亲自扶犁耕作。当时,伏尔泰和孟德斯鸠这些思想家都觉得,中国的这种农耕制度比欧洲更理性,孟德斯鸠甚至直接把皇帝亲耕看作是东方善政的标志。这幅《瑞谷图》其实是因为农事仪式才诞生的。毕竟在《礼记》里早就有规定:天子要亲自扛着农具去田里干活(耕耤礼),皇后也要去桑田里养蚕(亲蚕礼)。到了明代以后,北京的先农坛和先蚕坛每年都会按部就班地举行大典。皇帝会先在丰泽园演练一番种五谷的活计,再把收成留下来作为祭品。而在这之前的14世纪中叶,欧洲就已经盯上了中国的农耕文化了。意大利锡耶纳画派的洛伦采蒂创作了《好政府的功效》,他在画里直接镜像了南宋楼璹《耕图》里打谷的细节还有山水构图。艺术史家认为这是西方第一幅真正的风景画。再往前追溯到南宋时期,画家楼璹把二十多幅连环画式的作品集结成了《耕织图》,被公认是世界上最早的“农业百科全书”。到了清代康熙年间,宫廷画家焦秉贞奉旨再绘这幅画时,还加入了西洋的透视技法。这种远近层次用焦点透视拉开的空间效果和局部工笔精致的特点混搭在一起,让观者能一眼入画。这幅图的影响力甚至传播到了朝鲜。17世纪末李焞国王在荒歉的时候就把《耕织图》制成巨型屏风来教育世子体恤民苦。这种把生产、生活和生态融为一体的理念也随着诗画东渐,在全球生根发芽。它还成了一部国家级的“劳动教育片”,官方会统一刊刻并主导绘制。画面里的犁田、插秧、采桑、纺纱和裁衣等场景依次铺展开来,用家国一体的意象赞美劳动、普及农技。这种官方主导的方式也让“顺天时、量地利”的东方智慧浓缩进了画面里。《吕氏春秋》引用后稷的话说:“所以要努力耕田织布,是因为这是根本的教化。” 农业是百业之基,勤耕织也是民族最厚重的文化基因。一方面是因为“国以农为本”,垦田、增粟、富国、强兵是层层递进的关系;另一方面是因为“中国有礼仪之大”,纺织之“纹”和万物之“文”是互为表里的。在敬天法地的漫长实践中,历朝历代都以勤俭为宗旨把治国安邦的逻辑缝进了每一根丝线和每一道犁痕里。从五代时期的木刻耕织主题图像开始算起,中国就一直有着浓厚的农耕文化底蕴。自那以后历代《耕织图》不断扩充发展,最终在清代形成了23幅《耕图》和23幅《织图》的完整格局。它用图文并茂的方式把稻作缫丝的全过程嵌入到农时节律当中去了。随着时间推移它的影响力扩散到了欧洲等地。18世纪下半叶瑞典和德国就先出了铜版画版本的《耕织图》,后来又做成瓷器和织锦等形式传播开来。江南鱼米之乡和丝绸之府的浪漫符号甚至盖过了欧洲人熟悉的英伦田园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