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紫禁城一路走到荷花塘,黑窑厂那72座官窑的兴衰故事,真让人感慨万千。那天,我去京城出差,沿着一条新修的柏油路往倪弯社区走,路面全是泥点。雨斜斜地打着,我顺口问了问路边的老王:“听说你们这儿叫黑窑厂?”老王一听就乐了,赶紧把我拉进屋里倒茶喝。那天晚上雨停了,我就在沙发上琢磨这事。想着想着,我给老王打了个电话。 老王今年六十多岁了,祖上是从山西洪洞搬过来的老住户。听他说,这村名就是因为有个姓黑的先人在这里挖窑烧砖慢慢传下来的。当时大家把“黑家窑”叫顺口了,就成了“黑窑厂”。村里最宝贝的东西就是河底下的泥。卫河以前叫“铁底铜帮”,那泥又黏又实还发红,大家都管它叫“瞪眼红”。用这种泥做砖坯放进窑里烧,烧出来的砖足有四十多公分长、三十多公分宽、二十多公分厚,一块就有五十斤重。 若要做成青砖,只要新砖出窑时浇上一瓢井水,等个把月它自然就变青了。这门“点水成青”的绝活,连宫里的御用工匠见了都得竖起大拇指。 明清那会儿,卫河可是贯通南北的水上要道。船帮来来往往的多了,纤夫喊号子的声音特别响。黑窑厂靠着那好泥和好手艺,被朝廷封成了“官窑”。凡是紫禁城还有皇陵要修缮,必须用这里的砖。 老黄历上写着呢,当年村里有72座官窑和72口水井。工人们日夜不停地干活,窑火天天不灭。最忙的时候,刚烧好的砖坯还在冒烟就被路过的粮船拉走了。这些砖顺流而上沿着京杭大运河一直运到京城。 那时候,“宫城砖”这三个字就是去紫禁城的通行证,而生产这种砖的唯一地方就是卫辉府黑窑厂。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搞“深翻土地”运动时,生产队常常在老窑址翻出好端端的整砖和坏了的坯子。老王家门口的台阶上还摆过两块被部队拉练时借走的老砖呢,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挺可惜的——那些曾经托举着半壁江山的大家伙儿,最后都变成了家里的普通门槛。 现在要是再进黑窑厂看看,连一缕青烟都看不到了。原来的72座官窑都整体搬到了新社区去了,原来的80亩水面改成了莲藕塘。夏天荷花一开,“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样子很美丽,可再也听不见以前烧砖时木头爆裂的声音了。 2015年6月26日这天一大早,倪湾社区的荷花塘边挤满了来拍照的人。镜头里的莲叶连着天、花影飘飘洒洒;镜头外的老王站在田埂上抽着烟。他偶尔抬头望向远处——那里以前可是烟囱林立的官窑区。 官窑的消失是时代变迁带来的阵痛,荷花的盛开则是卫辉人的新生活开始了。当最后一团火焰沉入河底的泥浆里,新的社区、新的产业和新生活就悄无声息地长出来了。黑窑厂的故事并没有彻底结束,它只是换了个法子被人们记在心里:它在紫禁城的红墙下沉默不语,又在荷花塘的清香里重新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