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起两位跨越时空的收藏家,本雅明跟鲁迅,他们是怎么遇上的?都在1940年。那时候,西班牙边境的小镇上,本雅明用三声拍卖锤敲碎了大家对永恒的幻想。同一年,鲁迅的遗体就在上海安卧着,离开这世界才四年。这两个人年纪差了十一岁,一个在欧洲的西班牙,一个在东方的上海,生活完全不沾边。不过,他俩在对书的爱好上找到了交点。 你看本雅明在写《打开我的藏书》的时候,多兴奋啊。他回忆起买巴尔扎克的《驴皮记》刻版时的心跳,那拍卖商敲了三声木槌,中间的停顿就像过了好久好久。鲁迅呢,他最早的宝贝是阿长送的那本绘图《山海经》,拿到手的时候,“似乎遇着一个霹雳”,全身都吓了一跳。后来,他还收了石印的《尔雅音图》、铅印的《徐霞客》,还有珂勒惠支的版画。只要是带图画、讲故事、带点野史味儿的书,他都不舍得放过。 把这些书打开来看,里头的装帧和排版也大有讲究。本雅明关注书的纸质、字体还有排版,甚至觉得在印刷体的洪流里,“一个现代人”打开一本书之前,眼前全是变化的字母,根本没机会看到书里的那种远古宁静。三岛宪一就说过类似的话。鲁迅也很讨厌那种密密层层的黑字和油腻腻的味道。他在《忽然想到》里痛斥过,不留余地的出版空气会把人给“挤小”。对他来说,装帧和排版就是精神余裕的边界。 作为收藏家,他们还很会看东西里的命运。本雅明写了一篇《历史哲学论纲》,借保罗·克利的画《新天使》讲了一个道理:天使面对的不是连续的事儿,而是一堆堆的死人骨头;风把他的翅膀吹得散了架,也把历史的褶皱给吹开了。收藏家就是那双在褶皱里找证据的眼睛。鲁迅从铜镜花纹、汉唐石兽还有昭陵骏马里看到的,是“人民有信心不被异族当奴隶”;而在《狂人日记》的字缝里,他更让人震惊地读出了“吃人”这两个字——那些被压住的记忆一旦醒过来,就成了革命的火种。 批评家怎么当?本雅明把文学评论比作化学家和炼金术士——要关注火焰本身的奥秘。收藏家就是在灰烬里找还没灭的火星,让过去变成今天法庭上的证据。鲁迅后期写杂文的时候也是这样:他把经典的句子扯碎、把琐碎的东西拼起来重新点燃。他说要把“火葬柴堆”再烧起来:让纸灰飘上天,也让人在新的组合里看到自由。 这两位还有点宿命感。本雅明的历史观里带着点犹太教末世的味儿:过去随身带着一张清单等着救赎呢。拾荒者和收藏家在废墟里捡的,就是“微弱的救世主的力量”。伊藤虎丸就说过,鲁迅是从尼采那里悟到了欧洲终末论的意思。当他说“我虽然不是犹太人却总喜欢算笔账”的时候,其实是在清算清代的学术史,也是在把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的账算清楚。 最后说说他们怎么传下去的吧。本雅明觉得收藏最主要的特征是能传承下去;一旦收藏家没了,“智慧女神之枭”才会飞走;真正的理解总是来得晚一步。鲁迅在《且介亭杂文•序言》里自嘲说:“我只在深夜的街头摆个地摊卖几个小钉子、几个瓦碟。”不管是地摊还是拍卖锤,它们敲开的都是通往未来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