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北故宫博物院藏的一本小册子,每页只有27乘30厘米大,纸张质地比较细腻,居然藏着董其昌的行书手稿二十帧。小册子里面录了十一条评画短札,他从南朝谢赫提出的“六法”一路分析到元代逸品,把“六法”拆解再重建,让我们看到笔墨可以变成一种独立的精神空间。他把笔墨的玄妙之处浓缩在这部小册子里。他先在序言里泼了一盆冷水:现在的人看画,根本不懂“六法”,就夸个不停,问起道理来,就哑口无言。他说自己只是平白无故多看了几眼,或者一时附会罢了,并不是有什么高见。随后,董其昌又在虞山耕石斋看到这个小册页的时候,觉得笔墨秀媚之气溢于毫端,把自己的局限说得很清楚。 董其昌嘱咐友人千万不要给别人看这本册子,因为怕那些没有鉴赏力的人囫囵吞枣地看,把纸面上的微光给埋没了。百年之后,王文治在这个小册页后面写了个跋语。乾隆戊子冬十二月,王氏回家乡的事情就写在了那里。虽然王、董两个人隔着近两百年的时间却因为一本小册页完成了“隔代握手”。 仔细研究董其昌的字迹,就能看到他提按顿挫的节奏感非常明显。落款处的枯笔飞白就像残雪迎风;纸缝间的墨气淋漓就像春雨初霁。线条的粗细、干湿、浓淡被安排得像一首交响音乐一样——笔是弓弦,墨是空气中的回声。 在小册页剩下的空地方里,董其昌常常留出“风吹白露”般的留白空间。这并不是简单的休息或者喘气时间,而是故意把判断权还给观看的人:你看见了什么?你想像到了什么? 六百年过去了我们还需要回答一个问题:“六法”是不是已经过时了?“逸品”是不是很飘渺?董其昌用一个二十四厘米的小开本给了我们答案——笔墨不是旧标签而是通往现场的门票;只要那种气还在纸上存在着就能带领我们回到当时创作时的风、光、呼吸和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