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湖南城步苗家的田埂边上，有一株种了几十年却没人知道学名的野草，它就像个城里的打工仔，没什么花哨的名字，却能在水泥缝里扎根。当年为了生计，我在“坝口丘”稻田里顶着烈日拔草，汗水顺着下巴滴进土里，腰上的皮肤被晒出了一条红印子。回到家里照镜子才发现夜里痒得不行，一挠就掉一层白皮。那时我仿照《锄禾》写了几句感慨：“锄禾日当午，炎阳射腰股。谁知耕耘事，件件皆辛苦。”不过这野草最让人头疼的是，无论你怎么敲、怎么踩、怎么晒都没用。我用棍子把它打成好几节，以为必死无疑，结果每一节都重新生根；我把它卷成团踩进烂泥里半个月后再挖开，茎秆还是黑中透青地挺立着；最后我把它搬到水泥地暴晒，它竟然抱团散热照样返青。直到有一天我把它高高挂在树桠上才枯萎——原来生存的较量不在环境，而在离开土壤的那一刻。 这种草有个特别的本事，四季常青不落叶。只要你给它机会疯长，它能把整块稻田严丝合缝地盖成一张青毯，连泥土的影子都看不到。远远望去它像一把巨大的伞替大地挡风遮雨；近看又像一位手艺精湛的裁缝，把每片柳叶尖状的叶子缝得密密匝匝。我不甘心地摘下一片叶尖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生生的甜味直抵喉咙；怪不得牛羊都喜欢吃它。即使被啃得寸草不剩，春风一吹它又能“三天绿一回”，像是在给大地补妆。 对于这个家伙苗家人的评价也很有意思：那是它对大地写的情书——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死心塌地的守护。它的根茎就像混凝土里的钢筋一样牢牢箍住脚下的泥土让狂风暴雨无处可入。鱼塘的老板经常把它切碎扔进水里喂鱼鱼儿吃得摇头摆尾叶绿素在肚子里变成了膘肥人吃鱼鱼吃草这条小小的食物链就这样闭环了——野草被需要于是拥有了新的身份和价值。 其实我一直没搞清楚它到底叫什么名儿几十年都没个准信儿直到有一天我才知道原来它叫马鞭草。在夹缝里写下生命的倔强那一节节“节外生枝”的茎在湖南城步苗家的田埂上大田责任制像一把火点燃了沉睡的土地也点燃了像竹鞭一样一节节蔓延的马鞭草它从渠圳边田埂上出发不声不响地“节外生枝”枝条再抽枝条像一张悄悄铺开的绿色地图把湿润的泥土全部标注成自己的领地。愿我们都能像它一样——在夹缝里写诗在风雨中开花把每一次“脱皮”都当成重生的预告矛盾不是对立而是成长的养料柔弱与坚韧平凡与非凡被忽视与被需要共同构成生命的底色。 直到现在我还是时常想起那个闷热的夏天和那株顽强的马鞭草那份倔强让我想到了自己和身边千万同行——天生我才必有用只要不放弃下一阵春风也许就会让它开花结果把矛盾写成诗行马鞭草教会我们要像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