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非要给中国文学来次“大考”,想要看懂中国,那就得把《金瓶梅》这面镜子拿出来照照。曾经《金瓶梅》跟《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并列,是清代的“四大奇书”,可这东西转个身就在大清的国宴上被封杀了,成了“四大禁书”里头的第一个,像摔碎的瓷瓶一样掉到了地上。它明明出生在明朝,就因为清朝的皇帝怕看,这才夭折。现在再翻开它,那些烂在书页里的肉香和铜臭味,好像还能闻到。《金瓶梅》之所以能留下名字,是因为它是第一个文人从头到尾自己写的书。作者拿着一百回的篇幅,死死盯着一个叫西门庆的土豪恶霸看他怎么发财,又怎么完蛋。西门庆的每一顿酒肉、每一夜快活、每一次算计,都被作者用刀子般的笔触一层一层剥开了。西门庆就像个舞台上的小丑,把那些权贵、官场上的人和街头的无赖都给拉进了戏里。书中没有那种忠臣孝子的感人场面,只有老婆孩子、佣人妓女、还有那些帮闲的人吵吵闹闹的小事儿。从文学角度来说,《金瓶梅》绝对是一块立不歪的碑。它第一次把“性”跟“政治”放在一个台面上让人看个明白,也第一次让人看到了钱是怎么把人情都腐蚀掉了。曹雪芹写《红楼梦》的时候,其实很多细节都在偷偷向它致敬。后来写市井生活、写男女感情的作者,也都在它的阴影底下偷偷学过手艺。可奇怪的是,这部文学巨匠直到现在还是影视圈的“处女身”。只要镜头一靠近,立马就得被拦住不让拍。原因很简单:书里那些露骨的欲望、赤裸裸的权力和赤裸裸的人性,跟现在观众想看的那种“好人有好报、坏人有坏报”的故事完全不一样。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金瓶梅》把上层世界那块遮羞布给一把扯下来了。像西门庆这样的官吏和那帮狐朋狗友,所有光鲜外表下的肮脏事都被写得清清楚楚。上层的人怕老百姓看见这世界有多残酷,就干脆给它扣了个“黄色”的帽子把它关进了小黑屋。下层的读者也不喜欢看这种没有“正义最终胜利”那种爽快感的书。 所以这部最写实的作品就成了最孤独的作品——既不被当官的接受,也不被普通老百姓喜欢。有人说“半部《论语》治天下”,我倒觉得半部《金瓶梅》就能让人看清这世界是怎么转的。当官的明星站在台上大讲仁义道德的时候,《金瓶梅》就会提醒你台下全是男娼女盗。当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礼仪之邦的时候,《金瓶梅》告诉你这其实是个吃人的社会。当大家都在炫耀自己的光鲜亮丽时,《金瓶梅》冷冷地来一句: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它就像一面照妖镜,把所有的伪装都照得原形毕露。 它的这种叛逆精神就在于把传统文化里最看重的“道德”给撕成了碎片。忠孝节义在这里变成了笑话,仁义礼智信也被欲望和鲜血给冲走了。所以传统的人把它叫“淫书”“邪书”,把它当成洪水猛兽一样赶走。但真正读过的人才知道:只有经历过很多事的人,才能听到书里字缝里跳动的声音;境界不够的人只觉得吵闹无聊;只有看过人间烟火的人才知道它字缝里藏着的那种悲悯。 这部被封禁了几百年的书其实一直都在那儿没消失过。它像一块沉默的巨碑立在文学史深处;又像一面永不合眼的镜子照着每一次想要粉饰太平的努力。今天我们再提起这部“禁书”,不妨把它当成一面镜子先照照自己。只有敢于直面丑恶的人才有资格谈改变和救赎——而这就是《金瓶梅》留给后人最锋利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