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时候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实的,在雪白的世界里找回家的路,一点也不怕迷路

那天我在水杉林里走,三月的风一吹,那些绿得发亮的叶子就碎了一地,像谁刚写完的日记被风拆了。落在肩膀上、脚边的,都是些零零散散的字,虽然看着不起眼,但那上面记着多少烦人的灰尘、小烦恼还有被忘得干干净净的旧事呢。每片叶子打着旋掉下来,好像在跟大地悄悄说一句只有大地懂的话,那声音细得像快没了,却还是把冬天在地上结的疤给撑开了一条缝。 真羡慕高原那边的雪,能让一场雪在头顶堆上一整个冬天,还让草木能从额前长出来。鸟儿叽叽喳喳的声音听着像在给小溪取名字,马低头喝水的时候也喝下了只有我一个人走过的夜晚。那股隐隐约约的香好像是无名的花在烧自己身体献香给上面的神仙看。等月亮升起来,悬崖就像是个大酒杯,只有面壁静心的人才听得出鸟叫声和回声有什么不一样。站在山顶最高的石头上,肯定有一天能在某颗星星上看到自己以前飞过的影子。 跟你分开后,我就决定绕着月亮走一圈,眼睛死死盯着三十八万公里外的你。看你早上起床、叠被子、拖地还有吃三顿饭那些平常日子。我绕了二十四万公里就是想看看你“正常”的一天过得怎么样。地球和月亮中间隔着你看都不看的潮水和云霞,但那都挡不住我偷偷放大的心跳声。 三月的雨水就像美人的眼泪往下掉,流过玻璃窗也把三月给划开了。我想在木槿花旁边放把竹椅子,帮鸟巢搭把手。天晴的时候种种瓜菜豆什么的,下雨的时候就等着鸟飞回屋檐底下歇脚。要是风儿再轻点吹,云朵就能在山顶碰上那个没带任何杂念的纯白身影。时间都被花影偷走了,荒废着倒也挺理直气壮的。 你没见到那个苹果园吧?你只看到一棵苹果树在风中舞动绿色的闪电。其实它就是一个全体了:枝条发着邀请函呢,叶脉忙着画地图呢,花苞把奶和蜜的泉水打开了。秩序是有的呢,只要有这一棵树就够了。现在挂在苹果上像嘴唇的东西,都是大地跟天空签的春天的证词。 我要把春天种进那些沟沟坎坎里去。做一粒种子跟土壤抱在一起;做一缕阳光跟花朵一起发光。苜蓿、香椿、洋槐还有野芹菜——这些带着家乡口音的名字都得写进土里去。牡丹、玫瑰、芍药和月季排着队等开花的日子呢,谁也不放过一寸地缝子。把愿望种在春天里,就是把我对家乡的那份炽热都埋进土里。 冬天的时候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在雪白的世界里找回家的路,一点也不怕迷路——因为春天的脚步已经在心里酝酿了一整个寒冬了。皱纹里还夹着雪花呢,老情歌一直在那里反反复复地唱。冬天被我踩在脚下了啊,风儿互相撕咬的时候迎春花就弹起了悠扬的曲子。落下不是为了离开啊,出发也不是为了去什么地方;每个季节都在偷偷酝酿着花开呢。我就知道春天给世界的那个承诺肯定不会变的。 多年前你拿个破碗孤零零地对着月亮喝酒呢,把家乡撕碎的衣角一甩就走了。你拿笔当拐杖去追那阵胡马野风去了。你要找一座山啊,用蹒跚的脚步去补好云缝里的断层呢;用带血的文字把铁蹄下迷失的感情给刨出来看看。后来你拨开了高原的皱纹摸到了一点温柔;后来你骑着马踏过残雪跑回来啊,就为了听听河对岸还没飘远的马头琴声呢。每一个音符都落在你指着的那座山上。你捧起没化的雪花还有红色的文字把它们种在了春天的封面上——有酒有笑声的烛光。 多年后你沾着一滴滚烫的眼泪翻看那长满格桑花的山脉的时候:这里没有马了只有骑马回家的人了。 阳光被风儿弹成了琴弦啊,从上往下从左到右弹着根本不管我的死活呢。被几声鸟鸣吵醒的山泉就像赶集似的唱着歌呢;情人风景深处的春天竟然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呢。我望遍了整个天空看风儿和云缠在一起没个防备;今晚的雨会不会把春天的心给打湿呢?答案让风儿给带走了只留下心跳在暗处加速——谁是谁的误读已经不重要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