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黑的走道、踏入亮堂堂的空间时,带走的不仅是视觉上的印象,更是对“有时候亮有时候暗”

咱们聊聊2017年以后,王一在画画和弄装置上的那些事儿。这是他在无柱的大空间里玩出的一套明暗辩证法。他把这大厅一分为二,给观众留了一条黑黑的走道,就像时间裂开了口子。主展厅里的灯光压得特别低,只能靠外面透进来的光在墙上投出些影子。王一没给画开灯补光,全靠光与影这种极致的对比来抢戏。影子变成了主角,颜色反而退到了后面。有时候明明是亮堂的地方,反倒感觉黑;有时候觉得黑乎乎的,又发现暗藏光亮。 “当世界变得不可捉摸,我们只能用眼睛去找那种踏实感。”这话就像一句预言,被投射在他的每一张画布和不锈钢面上。王一的调色盘变了,那些大红大绿的颜色慢慢消失了,变成了深紫、墨绿和褐,像夜色一样一层层压过来。他可不是单纯地画黑,而是把明亮的地方压缩成了一个个小点,让暗处无限延伸。 这种转变背后藏着两套东方密码:明代《菜根谭》里说光明是从黑暗里生出来的;日本随笔里讲的也是借阴翳来产生美感。北欧那些文艺复兴大师也爱用幽暗的光影。王一把这些经验揉在一起,认定颜色只有在互相对照的时候才能焕发出光彩。 这次展览的主厅被刷得特别白,灯光调得非常暗。这个时候影子自己就跳了出来。王一用一种传统的“罩染法”——也就是用几百层透明的颜料慢慢涂上去——把紫、绿、褐这些颜色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摊分不清的灰色海洋。站在这儿会感觉很飘,周围的轮廓都没了。 观众会发现一个特别奇怪的事儿:当眼睛找不到东南西北的时候,身体反倒先一步找到了方向。他们会本能地往亮的地方跑——哪怕那地方啥也没有。 《中枢》系列画里全是用对角线把平面割开又拼上的几何形状,像是细胞在不停地分裂。两件新作品把那种尖锐感放大成了闪烁的刀锋,好像随时都要出事。《单元》系列则把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画成了纵横交错的小点点——既相同又不同,既连着又割裂开了。 方块和彩色条带在那儿不停地编织着,现代城市里的那些五颜六色被抽离出来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布。观众踩在影子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下面有个隐形的格子在摩擦。 王一特别喜欢用反射材料做画——比如镜面不锈钢和镀铝玻璃——因为镜子这东西本身就充满了矛盾感:看着挺传统又特别现代,看着挺完整其实又很破碎。《重叠》系列是在金属面上先涂红蓝两色当中心然后往外罩染的;数码像素被他用古典的油画颜料重新缝补起来。周围的景物被镜子折射得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暗紫色的叠影像时间碎片似的飘着。 这些画全是手工一层一层画上去的,时间久了手工的痕迹就被抹平了;反倒是让这一刻的画面变得最强烈。当像素以古典的方式重新活了过来,王一算是跟这个快速消费的时代干上了:黑色要黑得像漆一样深亮,但人们还是会往亮处跑——哪怕那地方啥也没有。 现在好多新一代的中国抽象画家都不爱直说政治或社会的事儿了;王一倒是把现实的线索偷偷织进了他的画作里。他用反复排列的几何单元去讨论“一个人”和“所有人”的关系;用网络时代里“个人—集体”、“个性—统一”这种互相消长的现象去怀念古典绘画;还用慢悠悠的手工劳作去对抗那种快得要死的批量生产。 所以说他的画布和镜子可不是死物;它们是实时更新的城市、自然还有心理的光谱仪——等观众走过那个黑黑的走道、踏入亮堂堂的空间时,带走的不光是视觉上的印象;更是对“有时候亮有时候暗”这种日常现象的一种全新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