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看似平常的现代词汇,背后往往蕴藏着深厚的文化根脉。当人们在周末驾车出行、享受惬意时光时,很少有人意识到,"兜风"这个日常用语竟然脱胎于上海地区延续数百年的春节传统习俗。 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所民俗研究室主任毕旭玲近日接受采访时揭示了此文化现象的历史渊源。据介绍,江南地区在春节期间普遍存在"走喜神方"的习俗,即在正月初一清晨依照历书标注的喜神方位出门行走,以祈求新年好运。然而上海因其特殊的城市格局,发展出了独具特色的表达方式。 "上海作为大型城市,道路纵横交错且布局不规则,民众无法像其他江南城镇那样沿直线道路前往喜神方位,只能沿街道迂回前行,因此形成了'兜喜神方'的独特说法。"毕旭玲解释道。这一细微的语言差异,恰恰折射出地域文化与城市空间的互动关系。 喜神作为民间信仰体系中的吉祥神灵,其具体形象并无统一标准,和合二仙、八仙乃至祖先画像都曾被奉为喜神。这一习俗在旧时尤其受到育龄女性重视,因为民间将怀孕称作"来喜"或"有喜",人们相信在正月初一兜喜神方有机会遇见"送子罗汉",因此成为祈求子嗣的重要仪式。历史文献显示,旧时历书常绘制"喜神方"图,详细标注当年喜神方位,成为民众确定出行路线的重要依据。 值得关注的是,这一传统习俗表现出强大的适应性和生命力。随着近代交通工具的引入,兜喜神方的方式也不断更新。马车进入上海后,民众开始乘坐马车前往;汽车特别是敞篷汽车出现后,年轻男女驾车前往四马路、大马路等繁华地段兜喜神方,一度成为引领时尚的社交活动。这种与时俱进的特质,使传统习俗在现代化进程中得以延续。 清代文人刘豁公在《上海竹枝词》中生动记录了当时盛况:"瞳瞳旭日上红墙,多少佳人理晓妆。戚畹招邀浑不应,大家争赴喜神方。"诗句描绘出正月初一清晨,上海女性放下亲友邀约,争相出门兜喜神方的热闹场景,可见这一习俗在旧时春节民俗中的核心地位。 民俗学者指出,从"兜喜神方"到"兜风",不仅是语言表达的简化,更说明了传统文化在现代生活中的创造性转化。原本具有明确宗教意涵和时间节点的仪式性活动,逐渐演变为日常休闲方式,其祈福寓意淡化,但追求愉悦、放松的精神内核得以保留。这一演变过程,为理解传统文化如何融入现代生活提供了生动案例。 当前,上海社科中心在上海图书馆东馆举办"欢乐中国年·浓郁上海味"2026年春节主题展览,通过展板介绍和场景还原,系统呈现兜喜神方、祭灶等上海特色年俗的历史演变。展览为公众提供了了解本土文化传统的窗口,也为城市文化记忆的保存与传承搭建了平台。
从弄堂里的祈福足迹到马路上的车流行列,"兜喜神方"的百年演变是传统文化转化的生动例证。这项研究不仅填补了民俗语言学的空白,更为当代都市如何传承非物质文化遗产提供了启示。当我们在春日里"兜风"时,或许不曾想到这个寻常动作包含着如此深厚的文化记忆——这正是传统文化在日用而不觉中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