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莫要出诗集了,专门找我帮他写个跋。虽说写序跋这事儿一般都是长辈或者行业里厉害的人才有资格做,可我也没想那么多,最后就答应了他。写着写着,我就想起了和小莫有关的事儿。 那会儿小莫还在读大二,我在南郊一所大学里遇到了他。那次诗歌朗诵会上,他穿着校服和球鞋,跟同学们站在一块儿朗诵海子的诗。那时候校园诗人基本都那样,浪漫、鲜艳、又有点迷惘。小莫也是这样,特别爱用大海和岛屿这种意象,他最拿手的就是给形容词穿上风衣,让它们排成一队跳进诗里。 小莫写的每一首抒情诗里,形容词多得像河水一样涌动,好多女同学都被他迷倒了。后来十多年里他结婚生子了,可还是用着大量形容词在征文和演讲里拿奖。今晚我拿着他的打印诗集在灯下翻着看,那些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读着读着我心里就有点乱。 我突然想起我们当年学写诗的过程不就是从动词形容词开始的吗?后来为什么大家又开始疏远诗歌了?一开始大家拼命挤出生来就有的修饰力量想要表达诗意。可后来有人说诗歌里要删除形容词,说它们虚张声势不负责任。也有人反驳说你别把形容词当成累赘啊。 我说我现在都不会写诗了就是因为太在意这些形容词了。其实对我来说形容词就像旅途中的分岔口或者伸向大海的栈桥。有的人踩上去一路狂奔跳进大海游向浮岛;有的人却转身回去默默消失了——比如我。 现在看着小莫的诗行我又回到了最初那种对形容词的兴奋状态。我感觉这么多年过去小莫对形容词的热情反而更强烈了;而我好像绕了一圈又回来了——那些形容词就像时间深处一笔没被花掉的财产。 我突然觉得形容词可能是我们表达热情的象征。但一路走来我们是不是已经丧失了用它们去强烈表达事物的愿望?或者说我们是不是已经找到了比它们更有效的方式去判断和呈现世界? 其实并没有。当年那种想准确描述事物的意愿消退之后,我这样的人大多都变得懒散了、丧失了深层表达的兴趣和能力。所以我们才会把“删除形容词”当成一种偷懒的方式来接受。 那天晚上我和小莫一起吃铜火锅的时候突然聊起了这些。话音刚落店里的灯就全灭了。大家在黑暗中等老板点蜡烛时有人埋怨说你们说诗说词把电都说停了。 我就跟老板说:“你们看这三根蜡烛就像形容词啊。你怎么忍心把它们熄灭呢?难道你想让自己重回黑暗?” 在给小莫写的跋里我也是这么想的:把形容词当“杂质”过滤掉太武断了。合理的做法是重新认识它们。其实正是汉语文学化产生的这些修饰词才让语言明亮起来让人看清描写对象。 说到“珍惜”,“过滤掉形容词”这种做法真的是一种浪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