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人叫杜甫,他字子美,后来又取号少陵野老。想当年他还年轻的时候,盛唐的长安那真是人才济济,李白站在塔尖上,他这一开口,半个盛唐的文学风貌都跟着变了。塔身上头还挤着初唐四杰、李贺、王维、贺知章、李商隐这些大明星。杜甫想在这个圈子里出头,比登天还难。结果他偏偏就冲进去了。他家祖上挺有意思,杜审言总说自己比屈原、宋玉还要厉害,甚至还敢把王羲之比作自己要仰仗的长辈。可到了杜甫这一代,家道突然没落了,史书上也没写清楚原因,只留下一句“家道中落”,就把这孩子推进了穷困的深渊。 同样都是写愁绪,李白跟杜甫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李白没钱能过得潇洒自在,他能写“天生我材必有用”,拿五花马、千金裘去换美酒;杜甫就只能“朝回日日典春衣”,把仅剩的冬衣也拿去当了换钱。李白是把没钱活成潇洒,杜甫是把没钱活成心酸。 为了混口饭吃,杜甫开始到处去巴结人。他一口气舔遍了贺知章、汝阳王、李白等八个有名的大佬。在那首《饮中八仙歌》里,李白独占了四句风头,汝阳王也紧随其后占了三句。杜甫自己缩成一个很小的句点,就是为了能让这些大佬多看他一眼。他舔得确实卑微,但也是认认真真的——在长安这个地方,没人脉门路,就只能拿诗去敲敲门缝。 不甘心一直被冷落的杜甫写了一封自荐信给韦左丞。信里头先给自己泼冷水:“纨绔子弟饿死的少,读书人搞不好反而是在耽误自己。”接着又说:“老爷子您别嫌弃,让我把心里的话都掏出来跟您说。”他回忆起少年时期的风光:“我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还有当年李邕求见他、王翰愿意跟他当邻居的那些辉煌往事。他把这些事情全都排在时间轴上,像在长安城门口挂了张大大的横幅。可这横幅挂了三年了,还是没人搭理他。 杜甫在长安骑了十三年驴。有一句诗说的是:“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还有一句“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把文人最后的一点脸面都撕得干干净净。他一边骑着瘦驴赶路,一边拿着诗稿去蹭别人饭吃。 短短几年战乱把年轻人都折腾老了。二十岁出川的时候他还说“戎马不如归马逸”,到了安史之乱中年的时候就写“无边落木萧萧下”。杜甫用诗把身上的伤疤都记录下来了。《三吏》《三别》里写百姓的哭号;《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里唱“大庇天下寒士”。 最后他再次向韦济示好的时候姿态摆得很低:“青冥却垂翅,蹭蹬无纵鳞。”“甚愧丈人厚,甚知丈人真。”表面上是自谦其实是在明码标价——把诗魂抵押给你换口吃的。结尾他抬起头望着长安:“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这句话出自《列子》里“鸥鹭忘机”的典故。翻译过来就是:“别人都驯不了我,我只认你一个主人。” 韦济没给他官做朝廷也没给他饭吃。杜甫继续漂泊在洞庭湖边的孤舟上。从长安的朱门到洞庭的孤舟他就像一杆秤:能称出百姓的苦难却称不出自己的温饱。 千年以后我们读到的杜甫不是哪个达官贵人的门客而是站在历史浪尖上的孤独坐标——舔狗未遂却舔出了盛唐最痛的那道伤疤;不合时宜却合了后世每一颗苍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