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独生子女在那个年代被贴上了性格缺陷的标签,但这些问题并不仅仅是独生子女独有的。这一切可以追溯到1978年,计划生育政策被正式写入宪法的时候。我们这一代在成长过程中体验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环境:物质条件虽不富足,却充满了自发的集体生活,像大杂院、什刹海和乐团排练厅;而85后的独生子女则是在富足的物质条件下长大的,但他们却缺少了那种自然形成的“集体”意识。我亲身经历过的一次故事就能说明这一点。当时我还小,父母离异后,我跟随奶奶一起生活在什刹海附近的一个大杂院里。在这个院子里住着叔叔的一个儿子,我和堂哥是两个“非血缘”的长子。我们在同一片屋檐下度过童年,一边是邻居的关系,一边是兄弟般的相处方式。这种复杂的关系让我学会了分享和协商。 在大杂院里有七八位孩子,年龄从学龄前一直到初中。这里没有正式的领导者或者管理者,但大家却自发形成了“老大带老二”的秩序。电视时间是固定的,换台需要大家举手表决;作业没写完的人要先做完作业才能玩耍;过年时的压岁钱平分;就连亲戚送的糖也要一人一半。这种自然的社交规则让我明白到分享和商量是多么重要。 在乐团集训期间我也深有体会:四五岁的我随团去外地参加集训。行李、乐器、脏衣服全都由大姐姐们帮忙收拾。虽然没有明确的交代任务,但年长者照顾年幼者仿佛是一种本能。多年后我也成了类似的角色:给小队友扛行李、洗袜子这些事情已经变成了下意识的动作。 两代独生子女的成长经历截然不同:我们这一代物质匮乏却拥有集体生活经验;而城市里的下一代则是出生在物质充裕但缺乏自发性规则的环境里。因此我们看到的所谓“通病”——自我中心、界限感弱、听不进批评——并不是天生就有的问题,而是由于缺少与同龄人磨合的机会而导致的必然结果。 教育往往停留在纸上谈兵阶段:课本上教礼貌却不给具体情境;父母教分享却无法同步生活实践。真正的社会技能需要孩子们在真实冲突中反复试错才能获得——比如摔跤、争吵、和好再合作等过程中积累起来的经验。大杂院里的“微型联合国”给了我们这一代人很好的社会化教育课程。 现在那些被溺爱和呵护长大的独生子女们陆续进入社会、成为父母或管理层时,“自我中心”可能会被放大成组织里的“一言堂”;“界限感弱”可能演变为公共领域的“越界”行为。国家性格实际上是一代代人集体人格的投票结果。 现在讨论到国家性格时还需要考虑到独生子女政策给社会带来的一些问题:“失独”家庭、空巢老人、养老压力等等这些问题已经被反复讨论过了。 政策已经无法改变了,而二代三代独生子女仍在成长中。我们不能给他们贴标签来指责他们有什么缺陷。学校可以尝试小组制或项目制学习方式来促进孩子们之间的合作与交流;社区可以提供更多像四合院那样让不同年龄层孩子住得近、玩得到的公共空间;家庭可以早一点把商量写进日常规则中——哪怕只是决定今天吃什么。 或许有一天“独生子女”这个词不再是一个标签而只是一个统计数字;真正的差异将来自每个人自己的选择而不是出生顺序。 到了那个时候,“国家性格”的塑造权才真正回到每一个活生生的人手中。